南澜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一句“谢谢”。
那时候我刚搬来槟城不久,住在乔治市边上一栋老组屋里。四楼,窗口对着后巷。每天早上六点多,垃圾车会准时开进巷子,“轰轰轰”地停稳,然后是一阵垃圾桶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那时候很讨厌这个声音。它把我吵醒,提醒我要起床上班了。
有一天早上,我睡迟了,匆匆忙忙下楼准备骑摩托。经过后巷的时候,垃圾车刚走。巷子里留下一股酸酸的味道,还有几片被风吹散的纸巾。
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 uncle 蹲在巷口,用一把短短的扫帚把那些纸巾一片一片扫进畚斗。
我经过他身边,随口说了一句:“早安。”
他抬头看我,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眼睛里也有光的、真心实意的笑。
“早安小妹!谢谢你啊!”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为什么要谢我?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橙色的制服背后湿了一大片,是汗。才早上七点,槟城的太阳就已经很毒了。
后来我发现,他几乎对每一个人说“谢谢”。
有人把垃圾袋绑好放在桶边,他看到,说一句“谢谢”。有人把玻璃瓶单独装一袋并贴了纸条提醒,他看到了,自言自语般说一句“谢谢你啊”。有个安娣从楼上窗户探出头来,把一包垃圾扔进他推的大垃圾桶里,他抬头喊一声:“安娣,谢谢你啊!”
连有人只是从他身边走过,他也会轻轻点头:“谢谢,谢谢。”
有一次我忍不住停下来问:“Uncle,为什么你一直讲谢谢?”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想了一下,说:“人家把垃圾包好,没有乱丢,让我不用一个一个捡,省了很多时间。当然要谢谢啊。”
“可是……那是他们应该做的啊。”
“应该做?”他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很多人乱丢的。你不乱丢,你就是帮我。帮我,我就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习惯。他是真的觉得——每一个人把垃圾好好放进桶里,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情。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
他大概五十多岁,不高,瘦瘦的,皮肤晒得很黑。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抬头纹,笑起来的时候皱在一起,像两弯倒挂的月亮。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有一圈洗不掉的灰色。
他每天的工作是:把整条后巷的垃圾桶翻倒进垃圾车,把掉出来的垃圾扫干净,然后把空桶放回原位。一条巷子,七个垃圾桶,每桶几十公斤。
他一个人做。
我在组屋住了差不多两年,没有看过他请假。
下雨天,他穿着那件破旧的透明雨衣,帽檐一直往下滴水,还是那几句:“谢谢啊小妹,小心地滑。”
大太阳底下,他的制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永远有一圈白色的盐渍。他推着垃圾桶的样子像在推一整车的水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但他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句“谢谢”。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等朋友,看到他下班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坐在组屋楼下的石阶上,手上拿着一包椰浆饭,用右手抓着吃。
我走过去。
“Uncle,住这里?”
“没有啦。”他指了指对面更旧的、漆都快掉光的那一排店屋,“租那边的。跟几个工友一起。”
“哪里人?”
“吉打的。”
“没有回去?”
他嚼着饭,慢慢地说:“有啦,一年回一次。新年。”
“老婆孩子呢?”
“老婆在吉打。孩子……一个在KL做工,一个还在读书。”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回去也是住几天。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风吹过来,把后巷的垃圾味吹散了。远处有小孩在踢球,喊叫声传过来,脆脆的。
“小妹,你是哪里人?”他问我。
“Perak,小渔村。”
“哦,渔村。”他点点头,“我也是靠海的。我们会很耐。”
“耐什么?”
“耐做啦。”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靠海的人,知道苦是什么。不会那么容易倒。”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在抱怨。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他是靠海长大的男人,一个人来槟城做工,每天推几十公斤的垃圾桶,从来没有请过假。他的世界很小——后巷、垃圾车、那七个桶、那句“谢谢”。
但他没有把“苦”挂在嘴上。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做,认认真真地道谢,认认真真地活。
后来我搬家了,搬去另一区的组屋。
新家也有后巷,也有垃圾车,也有穿着橙色制服的工人。但没有人说“谢谢”。
他们把桶翻倒,把垃圾倒进去,把桶放回去,上车,走人。动作很快,表情很平。不是他们不好,只是不一样。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 uncle。想起他在下雨天叫我“小心地滑”,想起他在大太阳底下湿透的背,想起他蹲在石阶上吃椰浆饭的样子,想起他那句像口头禅一样的“谢谢”。
有一次我去旧家附近找朋友,特地绕去后巷看看。
他还在。
还是那件橙色制服,还是那顶旧帽子,还是推着那个垃圾桶。他看起来老了一点,背好像更驼了。
“Uncle!”我叫他。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小妹!你搬家了啊?”
“嗯,搬去对面区了。”
“那边好不好?”
“还好。”
“要好好做啊。”他点点头,然后补上一句,“谢谢你还来看我。”
我站在后巷口,看着他推着垃圾桶走远。
他的背影很小。橘色的制服在灰灰的组屋和灰灰的天空之间,像一小团移动的火。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靠海的人,知道苦是什么。不会那么容易倒。”
他没有倒。
他还在推。
还在笑。
还在对每一个把垃圾好好放进桶里的人说“谢谢”。
他的光很小。照不远。可能只有一条后巷那么长。
但那道光,亮了很久。
比我见过的很多光,都久。
Photo by Krzysztof Hepn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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