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鳄鱼吃芒果

小悥

“走咯,我们去看鳄鱼。”

“呵!”我用力一跃,上摩托。

“抓紧了。”我两只抓着阿公衣服的手,就是简易版的摩托安全带。

任何装备都没有,我们竟然就这样赤手空拳去看鳄鱼。再怎么说,阿公也称得上是经验老道的,而我只能算是“初生牛犊不怕鳄”。

摩托发出“突突突”的声音,一路驶到河岸旁的小路,小路旁有很多小屋子,小屋边有很多果树。乡村质朴的生活,不用整齐规划,在家附近种什么都可以,喜欢吃的、看起来美的。

每一间屋子都有自己的方圆几里,显然眼前这棵红毛丹树属于它后方的屋子。我好像预感到阿公要做什么,眼睛不自觉睁大起来。摩托犹如停在它该停的位置,阿公的动作行云流水,踢出支架,让摩托倾斜撑着,掌握好角度,突如其来,但我不会跌下来。阿公伸手就够到树上的红毛丹。

“阿公,这个是别人的红毛丹,我们不能偷的呀。”

“哎呀,不是偷,他是我的好朋友,阿公认识他的。”

但是你没问他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这句话没说出来,甚至声音越来越小。我的话制止不了红毛丹被扯断枝干,阿公的从容和我东张西望的慌张形成鲜明对比,没有想到这是比看鳄鱼还惊险的事。我伸手扯着阿公的衬衣。阿公,主人出来了!这句话我也是没有喊出来,只在我身体里震碎我的心脏。

先是没有笑容的脸,然后看见我,看见阿公,微笑、挥手、打招呼。

“我和你阿公的交情,他是可以随意来采红毛丹的哦。阿妹,这是课本没有教你的事,哈哈。”两位老先生都看着我笑,我也害羞地把脸埋起来。

摩托继续走着,最后在桥头停下。我从摩托一跃而下,兴致勃勃。阿公缓缓把我带到一棵芒果树前。这次不同刚才,阿公先向我解释,一边示意我开始捡落在地上的芒果。圆滚滚的绿色芒果,先不论酸甜,看起来就好吃。

“你不用担心了哦,这些芒果树是阿公的,虽然没有写名字,但是阿公几时骗过你。”

我问:“鳄鱼会来吗?”

“你看,那种像木头一样漂浮着的的就是鳄鱼哦。它越来越靠近芒果沉下去的方向。”

“它去吃芒果了。”

“嗯,pandai,孺子可教。”

这是有免费红毛丹和免费鳄鱼可以看的岸边,在小得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地方,小得只有我和阿公两个人知道。

搬离以后再回来这里,是10年后的事情了。要所有家庭成员一个不漏都聚在一起,真的很难得,我想大家也这么想。现在最年幼的小孩是三叔的孩子,阿阳。他是第一次来到我们的这个家。

“走咯,我们去看鳄鱼。”这句话是我说的,然后我就看着摩托上的两人离我远去,我上的是另一辆摩托。没想到时至今日,我都还没学会骑摩托。

“你看,这种绿色一颗一颗的就是无花果。”我指着一棵树给阿阳说。两辆摩托驶得很慢,一路上没有其他踪影。

“那黑色的呢?”他好奇。

“是烂的。”我应该再描述得温柔些,不该把它对那黑色果实的幻想用三个字掐死。

但他咯咯笑起来,他明白我的幽默。

我实在期待着那棵芒果树还在那儿,同个地方。直到真正看见它们,我眼里的安心比上扬的嘴角更快显现出来。

“这里的鳄鱼喜欢吃芒果的。”我说得情真意切。

“真的吗?”

“真的。”现在的孩子的确睿智,但以他的年龄,似乎还是能陷进我的谎言里。

他问:“鳄鱼会来吗?”

我转头对上他的眼睛,小小的眼睛,我感觉它们像我那时的眼睛。我竟会有些心惊。他猜到我的心思吗?他跟我问一样的问题。

我们开始捡地上的芒果,芒果泛黄了,还有黏黏的汁液,但阿阳好像不怕脏,一起走到桥边把芒果放下去。

“碰”的一声,溅起水花。这是久违的,在平静日子中能泛起的回忆涟漪。

呼啸而过的车辆在耳边经过,迎面而来是阿公生气的神情,指责的话语被汽车鸣笛声淹没,我心想,这次是很严重的错误。我觉得我已足够小心,当时却不能理解阿公担心的心情。小时候的我对于大人的怒火,认为是关系的彻底分崩离析,再次和好如初、修复就需要很长的时间,我的内心有着很深的恐惧。下雨了,那天鳄鱼没有芒果吃了。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自己对鳄鱼的亏欠。妈妈说我危在旦夕,还有空替它惋惜。

我们等来鳄鱼之际,已是傍晚时分。

“其实,鳄鱼是吃肉的,对吗?我记得老师上课时曾说过。”该到谎言被戳穿的时候了。

“但是我会记得的哦,这里的鳄鱼是吃芒果的。”他的自问自答是不在他年纪的成熟以及对事物的理解。我原以为我在阿阳心里会变成骗小孩的大人。

“嗯对,只有这里的鳄鱼。”

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就往回走了。我们对于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何时的不舍是不回头的离开、不悲伤的面对。

到家门口时,妈妈在那里等着了。

“哈哈,带阿阳去看鳄鱼吗?”

“嗯,我去看阿公了。”

Photo by Megan Clark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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