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欣儒
望着窗外淡薄的月色,脑海里不自觉拉开一帘往事。
我翻出了那个尘封的纸箱,里面放着从小学、中学、大学到初入职场的零碎回忆,但我的视线偏偏只停在这一张:画面里是我们穿着宽大笨重的毕业袍,在一间古庙前毫无顾忌地跳起来。那相纸有些发潮,画面逐渐退去了当初鲜艳的色彩,如此朦胧。
看着照片,我心里陡然一惊。原来六年的情谊,最后能被我握在手里的,不过也就是这几张薄薄的纸。
自中学毕业,我便只身到台湾上大学。在那个多雨、潮湿的异乡校园里,我遇见了她。大学四年,我们好得像同一个人,在宿舍窄小的单人床上面对应分食着一碗泡面。那时的我们多年轻,热气蒸腾在彼此脸上,聊着那些遥远得近乎荒谬的梦想,以为世界小得可以用双手兜住。
毕业那年,她顺着我的任性,买了张机票和我回家乡槟城旅游。那一周的赤道长夏,烈日滚烫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我带她去一家我最爱的小贩摊子,要了一盘镬气十足的炒粿条、一碗酸辣的亚参叻沙。她热得脸颊通红,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却还是一边笑着一边把汤喝得精光。那时,空气里弥漫着虾膏那种浓郁、带点腥甜的市井烟火。我们那时总以为,这种热烈且饱足的味道,会一辈子留在舌尖上。我们甚至约好,以后要一直这样要好,当彼此一辈子的靠山,直到老去。
可惜,人生的假期终究像热带的雷阵雨,劈头盖脸地来,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回到台湾工作后,生活陡然换了一副冰冷严肃的面孔。我们被抛入各自的生计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各自沉浮。一开始,我们还是极努力地维系着,每周雷打不动地约在一块,在纷扰的夜市吃着臭豆腐和章鱼烧。可那时的热情,已带点勉强了,像是在寒风里试图擦亮一根受潮的火柴。
然而,现实的生活有一种磨人的重力,谁也逃不掉。不知道是从哪一周的哪一天开始,周周相聚的惯例,被“这周要加班”、“今天好累”轻轻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打碎了。接着是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一年。生活常常是这样的,你越是顾着眼前的账单,顾着脚下的步履蹒跚,手里握着的那些纯粹,就越是在狼狈奔跑时,无声无息地漏了个干净。
我也忘了到底是从哪一刻、哪一个特定的转角开始,我们便不再联络。没有撕心裂肺的误会,更没有任何利益的冲突。成年人的走散,往往是最安静的。或许是我的生日,她的祝贺信息回得迟了,带着点应酬的干瘪;或许是她的生日,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把几行字斟酌了半天发过去,那头却沉寂了,连个微小的水花都没激起来。
社交软件里,那个以我们俩合照为背景的对话框,就这样先是被取消了置顶,接着被生活里无数无关紧要的新信息不断往下压,最终沉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层。像一枚被潮水带远的贝壳,再也没有被我们拾起。
就这样,我们断了所有的音讯,整整五年。在一千七百多个日子里,我们明明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在各自的圈子里恋爱与失恋,却一次也没在街头撞见过。这城市说大不大,可若缘分尽了,两个人就算是擦肩而过,也只当是风吹过衣角。
我把箱底那些她写给我的生日卡片一张张摊开。信纸带着点淡淡的霉味,每一张都是她当年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带着二十岁特有的、近乎任性的热烈。我顺着那略显幼稚的、学生气的潦草字迹读下去,直到看见其中一张卡片的最后一段:以后毕业你不能久久不联络我,不然我一定觉得你不想理我,然后也不敢找你了……
读到这行字的瞬间,心里倒没有太剧烈的震荡,只像是一枚生了锈的钝钉子,带着丝微酸的痛,死死地扎进了回忆深处。
我看着这封二十一岁时她留下的字迹,终于看清了这场长达五年的错过。原来,我们谁也没有变心。两个同样敏感、同样害怕尴尬的人,各自站在河的对岸,都在等对方先伸出手。我们握紧了各自的自尊,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却没想到,这一步挪开,竟然就是一辈子。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依然没有点开那个五年没亮起的头像。理智拉住了我。因为这五年里,她或许结交了新的朋友,听了新的歌,有了我全然陌生的人际圈;而我也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被生活挫磨成了另一副模样。我们谁都再也没参与过彼此的生活,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初在宿舍里,吃着一碗泡面就能聊到天亮的女孩了。
我们终究是遗憾的,没能兑现当年的诺言,陪伴彼此到老。
时间是一条不可逆的单行道,我们在最对的年纪遇见,却在各自奔忙的年纪无声走散。可我并不打算从心里除去她的位置。因为我知道,那四年异乡校园的风雨,是因为有她并肩,才有了温度;那些荒谬又遥远的梦想,是因为有她聆听,才显得真实。是她,完整了我的大学时光,也完整了我最毫无保留的青春。
或许有些遗憾,注定要认领。但那并不悲哀,因为这段关系永远停留在了最灿烂的岁月,没有被后来的柴米油烟、人情世故给沾染,它才得以在记忆里保持着最初无瑕的原样。
她留给我的,是毫无杂质的青春;我留给她的,也是毫无怨怼的怀念。如今到了三十的分水岭,我们虽已走散,但昔日热烈仍留在旧照片里,留在发潮的信纸上,也留在我想起她时,心口微微发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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