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少了一个人

by MingYan Yap

南澜

又是一年除夕。

大姐夫掌勺,二姐摆碗筷,剩余的姐姐们搬桌椅。客厅里那张大圆桌被擦得发亮,上面摆满了菜——捞生、白斩鸡、红烧鱼、猪脚醋、虾饼、炸春卷。孩子们跑来跑去,手机响个不停。

很热闹。很圆满。

但笑到一半,我总会偷偷看一眼妈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空空的。

小时候的除夕饭,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们住在老家的木板屋,桌子是一张方桌,挤不下十个人,孩子们要轮流上桌。菜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一锅咖喱鸡、一盘炒青菜、一碟煎鱼、一大盆汤。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筷子打架,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妈妈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添菜、盛汤、赶走偷吃的弟弟。等她终于端着一盘煎蛋上桌时,我们往往已经吃了一半。爸爸会默默把最大块的鸡肉夹到她碗里,她总是摇头:“给孩子们吃。”

爸爸那双手,我就是在除夕饭桌上注意到的。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掌心全是硬茧,拇指上有一道被渔网割伤的旧疤,指甲永远洗不干净——不是嵌着水泥灰,就是残留着鱼鳞。他吃饭很快,呼噜呼噜三大口就扒完一碗饭。小时候以为他饿,长大后才懂:他是想快点吃完,好去准备明早的工。

他开过罗里、出过海、扛过水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除夕这天会喝两杯酒,喝完后脸红红的,难得地笑出声。他会摸摸弟弟的头,会对我说“功课做了没”,会把红包悄悄塞进我们手心,然后用那粗糙的大手捏一捏我们的手指。

后来我们一个个长大了。大姐毕业,二姐工作,姐姐们成家。除夕饭越吃越丰盛,桌子换成了大圆桌,妈妈终于不用再在厨房忙一整天——因为我们会帮忙了。她可以坐下来,抱抱孙子,和爸爸碰碰杯,安安静静地吃一顿完整的饭。

我那时候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妈妈却病了。

从发现到离开,快得让人来不及哭。她走的那天,我们没有告诉爸爸细节,但他好像什么都懂。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哭。

第一个没有妈妈的除夕,我们还是围在了一起。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但没有人说话。大姐的红烧鱼煮咸了,没有人挑剔;二姐的捞生忘记放酸梅酱,没有人提起。爸爸坐在主位,身边空了妈妈的位置。他亲手倒了一杯水,放在那个空位上,像往年妈妈坐下时一样。

吃饭吃到一半,爸爸忽然开口:“你妈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满桌安静。

我低头扒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原来团圆饭真正的滋味,不是菜好不好吃,不是人多人少。是那个总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起身的人,还在不在。

如今每年除夕,我都会在妈妈的位置前多摆一副碗筷。孩子们不懂,问我:“阿姨,那给谁的?”

我说:“给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

窗外烟花炸开,爸爸笑了笑,眼角有光。

我明白——妈妈不在的团圆,依然是团圆。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张饭桌。她就在每一声笑里,在每双被爸爸握过的手里,在我们七姐弟坐在一起的这一刻里。

永远都在。

Photo by meilin zhou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诚邀您出席年会,当天我们有人间烟火2025年度散文奖 颁奖典礼、散文创作分享、迷你市集、二手书交换以及活跃公众号展示。
【开放报名】一年一度的人间烟火年会,等你来赴约 ≫

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