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京
那几年的Covid和MCO,把世界停住了,也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许多曾经频繁见面的亲友,慢慢从每周见一次,变成几个月见一次面,再后来,一年见一次,最后再也不见。但我和我爸,反倒比Covid前变得稍微靠近了。
我们从来都不是无话不谈的父子,生活理念不合,偶有争执或冷战,大家都不擅长表达感情。上一次拥抱他,还是我结婚迎娶妻子前,两个大男人尴尬地抱了一下。
因此,我早已忘了我父亲的肌肤长什么样,我忘了他的肤色多黑,我忘了他的皱纹有多深,我忘了他的体温有多温暖……直到MCO改变了这一状况。
因为MCO,我们不能外出理发,于是我从线上买了一个理发刀,为自己理发。起初,我也只是闹着玩,随意替自己剪,只把头发剪短而已,并没有造型可言。爸爸看到了,应该也想理发吧,不过没敢问我。直到有次妈妈主动为他发声:“不如你也为爸爸剪发吧,看起来挺乱的。”这时,我才首次为他剪发。
爸爸对于发型要求不高。他只说了两句:“尽量短吧,可以几个月不剪就好。”我按照他的要求,挥起理发器,直接剪下。那几年间,每隔一个月,我们就会在温暖的夜晚,待在院子里剪发。也就只有那时,我才会如此靠近父亲的肌肤。
这时候,我有机会握着爸爸的头,仔细端详。看着年纪渐大,原本发量茂密的黑发,变成稀疏的银白发。也只有在这时,我才有机会触摸到爸爸,才感受到爸爸的肌肤和身体,早已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他再也不健壮,取而代之的是干瘦的身形;他的皮肤再也不如当年细腻,反而日渐粗糙。这么多变化,我终于感受到爸爸的年纪真的很大了。
尽管早已知道爸爸并不介意发型会被我糟蹋,但我依旧怀着忐忑的心,慢慢梳理,谨慎地挑起应该被我剪去的头发。我慢慢剪,爸爸却略显急躁,叫我随意剪就好。但我不愿随意,毕竟爸爸难得愿意委托我,我自然不愿随意糟蹋他的头发,要让他继续保持帅气的老uncle模样。
随着剪发的时间越长,我们的对话再也不停留在该剪多少头发,而是逐渐变成更家常的对话,尤其是我搬出家里,再也没法每个月替他剪发,而是每两个月才能替他剪发以后。
他会问我工作的近况,担心我的收入情况,确认我是否吃得饱、有没有睡觉、最近的世界杯有没有看比赛等等。我为了不让他担心,每次回答都说“OK啊,没问题”,尽管我知道,我又在说谎了。但每次替他剪发,和他对话,触摸他日渐衰老的头,却是我如今最珍惜的场景之一。
我承认我脾气较倔,而且脸皮也太薄,个性也无情无义。但是每次替他剪发,我内心都会默默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一声:“爸,我爱你。请让我继续为你剪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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