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棠
我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出了厚厚的一沓手稿。那是我十八岁时写的小说,三十二万字,讲一个少女背井离乡在大城市深造的故事。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叹息。
我坐在满地纸箱的中间,一页一页地翻。说实话,写得还不错,有些段落现在读来仍然让我心头一动。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这部小说永远不会完成了,不是因为忙,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十八岁的那个我已经不在了。那个相信“只要够努力就能成为作家”的少女,连同她的热血、天真和不服输,都留在了多年以前。
我把手稿放进了碎纸机。机器嗡嗡响着,纸屑纷纷扬扬地落进袋子里。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也碎了,但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
朋友听说这件事,说我疯了。“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说扔就扔?太可惜了。”我理解他们的惋惜。在这个鼓励坚持的时代,放弃总被看作失败的同义词。我们从小受的教育都在告诉我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半途而废是可耻的。课本里有铁杵磨成针的故事,有愚公移山的寓言,有“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箴言。好像只要熬得够久,铁杵真能变成绣花针,山真能被搬走。
可没有人问过,磨针的功夫值不值得,搬山的日子快不快乐。
我也曾经是“坚持至上”的信徒。二十出头的时候,坚信“天道酬勤”,觉得所有的不成功都是因为不够努力。为了维持满分绩点,整个复习周每天早起晚睡地学习。为了做好社团的年度活动方案,对着电脑改了十几个版本,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当室友叫我去看电影、去聚餐,我总说“不了,还有事”,心里想的却是“现在放松就是对不起未来的自己”。那时候,我把吃苦当成勋章,以为越累就越接近成功。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苦吃得确实有价值,但不是因为吃苦本身有多高尚,而是我在那个过程中学会了东西,看清了自己。当我看清了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向之后,继续吃苦就变成了一种自虐。
那部小说就是例子。我花了两年多时间写它,反复修改。有编辑说“文笔尚可但故事平淡”,有编辑说“题材不够新颖”,还有一位说得比较直白,“写得不错,但市场上不需要这样的作品”。
我一度很不服气,觉得是他们不懂。于是改结构、修人物、打磨语言,一遍又一遍。那部小说像一根刺,时不时就扎我一下。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曾幻想过有一天把它写完,出版,摆在书店的新书台上。可是,然后呢?这个“然后”让我想了很久。即使真的出版了,然后呢?我会感到圆满吗?还是说,我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幻觉的终点,而那个幻觉叫做“只要我完成了某件事,人生就会不一样”?
我开始认真地问自己:我到底是想写小说,还是想成为一个“写过小说的人”?是想表达什么,还是只是想证明什么?
答案慢慢浮现出来。我想表达的,在十八岁时就已经表达完了。那部小说里的愤怒、迷茫、渴望,都是那个年纪的我真实的东西。而如今的我,经历了更多,也困惑得更多,想说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强迫自己去完成一部属于过去的作品,就像让一个成年人去穿小时候的衣服,哪怕勉强套进去,也浑身不自在。
承认这件事需要勇气。因为它意味着承认那些年的坚持不再有意义,意味着承认自己选了一条走不通的路,意味着要和那个意气风发、年轻的自己告别。这比坚持难多了。坚持只需要咬紧牙关,放弃却需要审视内心。
但真正的成长,往往就发生在这种审视之后。
放弃写作的执念之后,我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学做手工织物。我在家附近的社区手作坊里学织东西,每周去一两次。教我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华人阿姨,退休后开了这间小店,卖毛线、钩针,也教人做手工织物。她话不多,手却很巧,钩针在她手里翻来转去,一团线很快就变成一朵花、一片叶子。她说:“线有线的脾气,太紧会缩,太松会散,顺着它来就好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笨手笨脚的。起针起不好,织几行就歪了,漏了针也不知道怎么补回来,一拉就是一长串脱线。阿姨看了也不急,帮我挑回来,说:“拆了重来不丢人,老手也常拆。”于是我就拆,拆了再织,织了再拆。慢慢地,手稳了,针脚匀了,织出来的那块小样,虽然称不上好看,但摸上去是平整的、实在的。
我发现织东西这件事,急不得,也停不得。一急就走样,一停就忘了织到哪一行。它让我在一种缓慢的节奏里专注,手上的动作来来回回,脑子里的杂念却一点一点地被滤掉了。以前写作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同时转着好几件事——这个人物立不立得住、那个情节合不合理、会不会有人看。焦虑像背景噪音,从来没有真正关掉过。但织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一针是上针还是下针?这一行还差几针?
那种“只做一件事”的安静,是我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了。第一个小杯垫织好的那天,我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杯垫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点点不齐,收针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洞,但它是完整的,是我一针一针织出来的。阿姨看了看,笑着说:“不错,下一个可以试试钩小花了。”那天我特意用这个杯垫泡了一杯美禄,杯子放在上面,刚刚好。那种“自己做的”和“日常用的”连在一起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慢慢地,手越来越顺,速度也越来越快。从杯垫到发带,从发带到小袋子,从小袋子到围巾。我发现手工织物最迷人的地方,是它在不断重复的动作里,藏着一种安静的耐心。不用赶,不用比,一针一线,时间就在指缝间慢慢流过去,留下来的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
得心应手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小物件送给家人。
母亲节的时候,我钩了一朵康乃馨送给妈妈。她知道是我自己做的,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嘴里说着“怎么歪歪的”,嘴角却一直往上翘。第二天我发现那朵花被她插在电视柜上的一个小瓶子里,旁边还放着她最喜欢的那张全家福。爸爸生日的时候,我织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给他。他嘴上说“大热天的织什么围巾”,收起来的时候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后来听妈妈说,他在雨天跟朋友喝茶那天,特意把那条围巾带上了。我心里有一种以前写作时很少体会到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因为被认可,而是因为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被喜欢的人用上了。
我想起以前那个熬夜写小说的自己。那种从无到有、用双手创造出一点什么的感觉,是一样的。而如今最美好的部分是,这些东西最后去了家人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过日子。
放弃一段走不通的路,不是失败。它只是意味着,你终于有勇气承认那不适合你,然后腾出手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坚持值得尊敬,但放弃也需要勇气。
毕竟,人生不是铁杵磨成针的比赛,而是一场找到自己的旅程。放弃那些不属于你的,才有空间拥抱真正属于你的。而那团毛线,在两根针之间来来回回,一针一针地,把时间织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温暖、柔软,刚好能握住,也刚好能送出去。
Photo by Giulia Bertell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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