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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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洁薇

“心灵并不是至高无上的；因为心灵并不占据着绝对的真理，而只是绝对真理的天真的探索者。” —— 阿罗宾诺《人：一种无常的存在》

我小的时候，非常向往与在学校、家里和有米有油可煮可吃的生活之外，去寻找一丝能让我自由、充满玩乐的可能性和所在之地。这所谓的“向往”，很快就在我迈入人世间开始工作的时期内，殆尽得快剩下骨灰的部分。我甚至想过，可能自己永远都会迷失在这片大地上了。

从学校时代来看，我通常只在自己脑海内编织出各种富丽堂皇、多姿多彩的世界内遨游。我所构想的世界之所以多次让我沉浸其中，无疑是里头实在太惬意、舒适了，它没有学业上带来的那种追头棒喝、藤条抽到手心的痛楚，以及在校园之内受寂寞包围所苦的感觉。若有任何人将我从自己的小世界内呼唤我的名字时，我才像是从睡梦中般惊醒起来。

或许如此，我的课业在孩提时代的表现是非常落后和惨不忍睹的，以至于母亲都会怀疑我到底是懒惰的个性造成，还是自己本身是带有“问题”的儿童。

在我完成了大马文凭考试之后，真正的挑战才正式向我冲来。当我从多年的校园模式，转移到在社会的大鱼缸内开启生活的起点时，我把社会的一切视为撒旦般的存在，只因我无法如实接受大人生活的面貌和对待自己的态度，还有各种制约与规矩上带给我的束缚和窒息。我仿佛从乐园堕落到失乐园一样，稍微反抗世间任何的规则，就会受到路西法般的际遇，将我驱逐到底。

在工作的职场内，我时不时往自己的周围四处张望，想看看身边的同事们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与我在同个空间劳动的同事们，他们多数一丝不苟，视线全程集中地去处理自己手头上的繁杂任务。有的同事自然对此工作的岗位颇为不满，但他们至少都有在该公司内有七八年的工作经验。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内心那位批评者逐渐骚动起来，抓得我心肉慢慢地在发炎和感染。

以往不曾生病的我，为了交付家里的水电费和生活的费用，在我进入职场工作的第一年，我不停地在生病：肠胃炎、流行性感冒、皮肤炎和喉咙不定期的干涩和肿胀。

在工作的第二年到来时，心中的伤口已经化为脓包，甚至到达了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身旁的人才发现，我一直以来较阴郁的个性带给我的必定是毁灭性的后果。这或许为何在我修养自身的日子里，当我读到一位友人借给我的一本书：罗里·奥·康纳（Rory O’Connor）的《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结束痛苦》时，才明白自己在多年的日子中，让我的伤口未曾停止发炎、流血和化脓的主因，其实明显是出自于我无法消化自己的情绪和思想冲突所引起的斗争。

当我怎么去配合他人的喜好和想望时， 从自己身旁的人们可以看见，他们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付出有多努力、郑重，而对自己抱有回报和感恩。这多少给我带来多大的失望与冲击，也与我曾向往的世界内，和互相雪中送炭、知恩图报的人们生活在一起的场景根本是大庭相径。好几次，我向母亲哭诉外面世界的人们不懂得感恩与珍惜我对他们的付出时，母亲便叹气，对我说：“不能把现实的人们想得太好的。有时，最亲的人也未必懂得感恩啊，就比如你的爸爸。”

抑郁症爆发的时候，我当时十九岁。由于我的情绪一涌出来便不可收拾，因此暂时从职场的生活中退出，得靠父母来照护我自己的吃喝穿住所需要的费用和用品。过了好几个月，我因为厌恶工作规律的生活，而不肯找工作补贴家用。

有一天下午，父亲见我在床上看书、写诗时，他极为不悦的语气和表情糅合在一起地对我说：“你一直不愿意接触外面的世界，不得抑郁症才怪呢。”说毕，他从我的视线离开，走向他的房间之后便大力关上门。那一刻，我既痛楚又默然无荡地保持沉默。我放下手头上的书和笔，从床上望向窗外映出的风景，定睛地凝视着。

外头其实算不上是风景。因为从窗户的边框往外看，只有一片片的红瓦、安装在其屋顶上方的天线，还有的是对面传来一间家户呵斥孩童的声音。对面的这家人只有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地生活。虽然居住在同个社区的范围，然而我们与这家人见面的次数，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数到的程度。当时我仍在高中就学，而对面的这位孩童是仅有十岁的男孩。照顾这位男孩的母亲，她的丈夫在一场新冠肺炎的疫情中逝去，所有的生活上的开销，顿时都丢落在这位母亲的身上去扛起。在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的见面中，这对母子的双眼投出的眼神让我回忆许久都无法忘去。那是受过任何碾压、失去了足以支撑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导致拥有那双黯灰无光的眼神。

此时已是深夜午时。我在自己的卧室内，受橘黄色灯光的恩宠下包裹着。在我低头读着阿罗宾诺的散文《人：一种无常的存在》时，心里停滞的地方不知为何——像是有外来的一股洪流般的能量进入我的心头，让我的注意力从纸页内一排排的文字上移开，停留在窗外那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中。一场又一场的不幸，又带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欢快，极难从自己的心像中投射出外。我自以为自己可以开创出一片理想中幸运、被人爱护的世界，但在工作职场内、与他人的互动中，总让我留下的是自己无法从书中的文字和举出的例子中，用一个脑子就能领会的经验。还有很多生活要过。还有很多国家等着自己去探望和旅游。还有很多书本等着我去阅读。还有好多人等着我去认识和连结。还有，很多的还有——世界的各处角落要我用自己的双眼和身体，一个又一个地去看，去体验，去爱。

人何尝不是名为无常的实在呢，在这充满甜酸苦辣、变化不定的世间中打滚、躺平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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