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整理房间时，我在书柜最深处翻出一本蒙尘的日记。
印着卡通图案的封面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我愣了许久，才想起这是小学时最珍惜的东西。
那时的我，把心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攒了三个星期的零用钱，只为买下这把锁，还一本正经地把钥匙藏进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我甚至在扉页写下：未来的我一定找不到。
如今看来，十岁的我竟一语成谶。
我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笔盒、旧书包、收纳箱，甚至连装弹珠的铁盒都被我倒扣过来，玻璃珠骨碌碌地滚了一地，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屋子却静得出奇。
我下意识朝客厅喊了一声：“妈，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钥匙？”
没有回答。
我怔了怔，只当他们出了门，又继续翻找。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始终有股淡淡的不安。
有些事情，好像忘了。
又好像，一直不愿想起。
我努力回想十岁时的自己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床底、衣柜顶、玩偶肚子里、百科全书夹层……每翻出一件旧物，便勾起一段模糊的回忆；每一次落空，心底便多添一分失望。
直到最后，我望著那把小小的黄铜锁，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
我拿起钳子。
咔嚓。
锁应声而断。
尘封多年的纸页缓缓散开，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迎面而来，彷彿时间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
第一页，是十岁的字迹。
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送我一朵小红花！我要一直一直努力，以后当很厉害的大人！
我忍不住笑了。
继续往后翻，一页页都是阳光。
今天和同桌分吃橘子糖；明天在运动会跑了第三名；生日收到妈妈亲手织的围巾，高兴得抱著睡了一整晚。
那时候的快乐，原来这么简单。
后面的字迹渐渐变了。
最好的朋友搬家了。
养了三年的小猫跑丢了。
第一次发现爸爸妈妈也会在深夜偷偷叹气。
那些当时觉得翻不过去的山，如今隔著泛黄的纸页再看，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酸涩。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像把自己的人生，又重新走了一遍。
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凌乱起来。
像是在雨里仓促写下。
今天放学，下了好大的雨。我想快点回家。前面的路，看不太清……
再下一行，墨水大片晕开。
像被雨水狠狠打湿，再也辨认不出内容。
我怔怔望着那一页。
脑海里像有一道门，正缓缓松动。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日记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我伸手想按住纸张。
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没有碰到它。
纸页依旧翻动。
而我的手，只是静静地穿了过去。
我愣住了。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我低头。
午后的阳光洒满地板。
窗框有影子。
书桌有影子。
椅子有影子。
唯独没有我。
就在那一瞬间，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来。
暴雨。
刺耳的喇叭。
急促的煞车。
刺眼的白光。
以及最后，再也没有醒来的黑暗。
原来，那一天，我没有回到家。
风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淡淡的线香味。
远处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缓慢。
还有压抑许久的哭声。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妈妈哭的时候，总是努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爸爸不会哭，只会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说：“如果那天，我早一点去接他就好了……”
我循着声音走去。
“爸。”
“妈。”
他们没有回头。
我想替妈妈擦掉眼泪。
可我的手，只轻轻地穿过了她的肩膀，像掠过一缕风。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原来，不是我忘了钥匙放在哪里。
而是有一段人生，被我遗忘了。
我低头望着那本日记。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我曾经在最后一页留下一张摺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它。
上面写着一行熟悉又稚嫩的字。
如果你是拆开锁才看到这一页，代表你果然把钥匙弄丢了。
我忍不住笑了。
下面还有几行。
我猜你一定先翻了抽屉。
然后翻书柜。
接着怀疑是不是妈妈帮你收起来了。
如果还是找不到，你一定会直接把锁拆掉。
我望着散落满地的玻璃珠，不禁失笑。
原来十岁的我，比现在的我还了解自己。
纸条最后写着：
其实，我没有把真正的钥匙藏起来。因为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发现，重要的从来不是钥匙，也不是锁，而是你愿不愿意重新打开这本日记，看看以前的自己。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我找了一路的，不是一把黄铜做的钥匙。
而是那些被时间锁住的笑声、眼泪、梦想与遗憾。
风轻轻翻过最后一页。
纸角微微扬起，像有人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笑了。
没有眼泪，也没有不甘。
只是忽然觉得，那场下了很多年的雨，终于停了。
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房间。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本泛黄的日记。
它替我收藏了整个童年，也替我记住了那个还来不及长大的自己。
而我也终于找到那把遗失多年的钥匙。
它没有打开那把黄铜锁。
它打开的，是我一直放不下的自己。
我朝着那片光，轻轻走去。
身后，书页缓缓阖上。
这一程回忆，终于可以好好收尾了。
Photo by Seljan Salimov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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