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玲玲
上中学时，我是女校排球队的一员。
每周三次的训练，老师和同学看我们按时到场、一身汗湿，都认定我们热爱排球。可说实话，我从未真心喜欢过这项运动。
排球是一门极其精准却也极其克制的语言。规则繁琐，懂球的人看门道，不懂的人只觉得拖沓。训练时，我们被死死钉在固定的位置上，机械地重复垫球、拦网。教练的要求永远是“姿势要标准”、“动作要收住”。为了追求完美的垫球角度，哪怕皮球重重砸在手臂上挤出青紫的血痕，我也必须扣紧领口、保持双臂紧绷，像一台精准、听话却毫无表情的机器。
排球场的隔壁，仅隔着一道矮矮的铁栏杆，是篮球场。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篮球的节奏极快，对抗激烈。场上全是穿着宽大背心的学姐，满场疯跑。她们的衣角在风里肆意飞扬，满身热汗在烈日下散发着张扬的光彩。一个急停转身，一个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栏杆外围得水泄不通，路过的学妹激动地拍红了手掌，尖叫声几乎要盖过知了的叫声。而我们的排球场，只剩下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冷清得像被世界遗忘。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通：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烈日下，为什么围观的人宁可顶着暴晒看篮球，也不愿转过头看我们一眼？
多年后回母校，偶然碰到当年的学妹。聊起陈年旧事，她们眼里竟然还闪着光，一口气念叨出好几个当年打篮球的学姐名字，夸她们“真飒”、“迷人”。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了当年那个想不通的问题。
后来我渐渐明白，就像大家总爱看世界杯一样——人们追逐的，哪里只是输赢，而是那种彻底放开手脚、毫无保留的生命状态。当年隔壁的篮球场也是如此，它把一个人最放松、最用力去活的姿势放大到了极点，身上的朝气与热血是挡不住的。
而我打了好几年排球，满脑子只有标准动作与规矩。凡事收着来、按部就班，看似规矩听话，却把自己关进了死板的重复里。没有手脚放开的伸展，自然也就失去了打动人的力量。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又开始为了规矩和得失患得患失、把自己拘束得死板僵硬时，我总会想起那道矮栏杆。还有栏杆另一边，那些在烈日下飞扬的衣角。
人生哪有那么多标准动作？不把自己框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