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心
后来,很多人都说我很独立。他们不知道,我并不是天生坚强,只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人允许我停下来当一个孩子。
我读一年级的第一个星期,就学会了等待。那天下午六点半放学,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原本热闹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双脚轻轻晃着。我一直望着校门口,每有一辆车开进来,都会站起来,发现不是妈妈,又慢慢坐回去。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乡下的小学没有繁华的街道,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陪着我坐在空荡荡的礼堂。我开始害怕,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晚上七点多,我终于看见那辆熟悉的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妈妈下班回家,洗了澡准备吃饭时,才突然想起还没接我。她急急忙忙赶来把我接回家,却没有发现,那一个多小时里,我学会的不只是等待。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渐渐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自己面对比较好。
妈妈一直很忙,要赚钱撑起整个家。学费是她缴的,家长日是她去的,学校需要签名、处理杂事,也都是她一个人奔波。她总是脚步很快,快得连喘口气都像是一种奢侈。小时候她每天拉着我赶去学校,不断催着:“快一点!要迟到了!”有一次我跟不上,重重跌了一跤。我以为她会回来扶我,她却只是回过头,焦急地说:“自己起来,快一点,不要拖累我。”我赶紧擦掉眼泪,拍拍膝盖上的灰,又继续往前跑。
有些成长,并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替你停下来。
在家里,父亲一直都在,却很少真正走进我们的成长。他很少缺席饭桌,却常常缺席我们的世界。直到有一年,他转头问母亲:“她今年几岁了?”母亲愣了一下,轻轻报出了我的年龄。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原来当一个人失望太久,连失望都会变得安静。
夜晚,是我最害怕的时候。不是因为怕黑,而是怕隔着一扇房门,听见他们一遍又一遍争吵。母亲总会在气极时说:“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早就离婚了。”那时我还不懂离婚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句话像块石头落进心里,沉沉地压了很多年。于是我拼命懂事,拼命不给家里添麻烦,总以为只要自己再乖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架了。
后来才明白,大人的问题,从来不是一个孩子努力懂事,就能够解决的。只是那时候的我,把很多本来不属于自己的重量,都悄悄背在了肩上。
母亲常说:“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于是功课不会自己查,受了委屈自己消化,跌倒了自己站起来。别人问我:“还好吗?”我总会笑着回答:“没关系。”说得太久,连我自己都快相信,真的没关系。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父母也慢慢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希望重新走进我们的生活。父亲开始关心我的去向,希望我凡事先和他商量;母亲也开始反复叮咛,希望我像小时候一样黏着她,什么事情都告诉她。
可我总是沉默。小时候,她希望我快一点长大,教我不要依赖别人,要学会自己解决;于是我努力成了她期待的样子。可当我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她却希望我重新变回那个会撒娇、会依赖的小女孩。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人可以被迫学会独立,却很难重新学会依靠。
有时候父母望着我们,眼眶泛红:“为什么你们什么事情都不跟家里说?”“是不是长大以后,就不爱爸爸妈妈了?”我回答不上来,那些一个人等过的夜晚、擦掉的眼泪、拍掉的灰尘,早已在心里隔出了一段距离。那段距离不是为了把他们挡在外面,而是太早学会独自长大的孩子,早已不知道该怎样把脆弱露给别人看。
后来,我渐渐发现,父母其实也只是普通人。在他们成长的年代,养家糊口、供孩子读书,就已经算尽了责,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去表达爱与陪伴。而我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我们会担心他们生病,会默默替他们把事情处理好,却唯独学会了坚强,没有学会说出口的温存。
错过的成长岁月,很难在往后重新填满。如今,我依然深爱着我的父母,只是我们的爱,不再是无话不谈,而是在彼此的人生边界之外,默默关心,默默祝福。保留一段彼此都觉得自在的距离,也许是我们花了半生,才找到的相处方式。
后来,我还是会笑着说:“没关系。”
只是现在的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没关系。
只是小时候的我,太早学会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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