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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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前回乡，老家还保留着年二八洗邋遢的观念，简单打扫了各个房间客厅，每年都会意思意思地从书架搬来所剩无几的几个小箱子“家当”打着要“收拾”，实质只打算打开看一看，好让里面封尘的小玩意从见天日。从箱子里拿出垫底的小铁盒，视线停留在里面整齐叠着的大小不一的巴士车票上。把它们摊开排在地板上，看着早已泛黄、纸张中央印着五颜六色的数字面额特别醒目，时而打洞的位置落在左边，时而在右。这小小车票，看似平凡，却承载着村里几代人上下班、上学放学、通勤的共同记忆。时代变迁，昔日的客运公司、路线已被现代公交服务取代，旧巴士总站也已步入历史。

小小一张，大概两指宽，长度不过成年人两节或不到三指手指关节长，纸张的上半部印着车票的运行号码，从左到右结合西式字母与数字组合而成的票号。票的左右两侧，分别写着“出入”二字，认真看了才发现，可以记录的出入次数为1到33次。以前搭长途的时候，是必须把票根收好的，用于来日乘搭的时候，出示给查票员检查。没问过售票员为何每次只钉在数字1和2处。现在以书面解释，看来这么一张小小车票，是可以来回乘搭33次？看来谜团是没法解的了。

车票中央印着面额，代表车程的车费。有时候，车票可以是一张的，有时候售票员会递来几张车票（加起来的总额就是车费了）。如果没记错，短途的有过15仙一趟，有35仙、65仙、85仙、1令吉10仙，到后来有学生月票，大概是19块一个月，用的是月卡仅限于上课日乘搭的。再到后来售票员被机器取代，换成乘客自备零钱投币打票，机器打印的白底蓝字小车票，日期车费乘车记录一目了然。岁月不留人，司机大哥成了司机大伯，五颜六色的车票换成白色四方小票，但查票员还是有的。毕业后就骑摩托上课去了，后来的车费已经没印象了。

当时的学生月卡，每月会印于不同颜色的卡片。卡上除了有当时客运公司名字，也会有学子名字年龄、出发点与目的地、月票有效日期、月费。和单程/来回车票一样，左右两旁各印有数字1-31，不过月卡不是乘搭次数，而是给查票员打查票的日期小格。村里也有过私人校车提供服务，乘搭月费比公车月票贵些许，但提供上门接送服务，确保学子更方便安全上下学。村里除了乘搭私人校车服务的，课业繁忙之余，乘搭公共巴士就是首选了。

村子里有过车站，在村子的大路旁，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车站“其实就是大路边的几棵黄花大树下，当时好像还有榕树（不太记得了）。当时树下还有一个小亭子。那时的小亭子，平常都是村里老人们“吹水”的宝地，除非下雷雨，大多数都在树下候车。车站右边是一间巫裔经营的学前班私塾。7岁以前，村里人都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印象最深刻莫过于巫裔师长的口头禅“Faham tak？”虽然当时对Cikgu们说的一切是全然tak faham，单凭肢体语言与眼神交流，家里老人都说为进小学以前打打底。现在回望，车站和那间小小的学前班，何不是也共同守护着村里几代人的成长记忆。

完成小学教育后，村里的少年都会到离村大约7-8公里以外的中学就读。每天早上，村里人纷纷骑脚踏车到车站，把脚踏车停在黄花大树下，整齐排好锁好，再到大路旁候车。当时除了短程的巴士服务，乘客还可以乘搭从别的城镇经过村子的长途巴士。短途巴士会从大路旁的车站入村，再围绕村子，从中区到东西两区，再从村尾回到村中区离开。村里的人，谁没追过那浅黄色车身，带有绿色线条的巴士，跑个百来米路？那个奔跑的身影，拼命追车的自己，一幕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一趟巴士，一般设有约30-44个座位，上学放学上下班高峰期，挤满站立乘客，一般可以塞下五六十人，有时甚至更多。售票员会张开双手，给站于车门边的人一个热情的“拥抱”，确保巴士转弯时，车里一个也不能少。巴士座位设有铁制扶手，车里也有铁柱扶手。在五颜六色车票还没被电子打印车票取代前，往往巴士已经开动了，售票员还在塞满人，背包水袋、没卖完的物品货物一地的车厢里奋斗。有时座位旁还会出现竹编的小框，里面塞着两到三只东弹不得的鸡鸭鹅，全车湿热热，黏糊糊，闹哄哄。没有空调的巴士，阵阵大风从大开的车窗外吹进车箱，把人的衣角头发吹的动歪西倒，摇晃的车身逼得鸡鸭鹅不时闷叫几声，巴士引擎和车尾烟筒传来的“轰隆隆”声，夹杂着车里人的窃窃细语，售票员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里走，继续收钱，剪票。

当时的售票员，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位头发绑得超级紧的阿姨或另一位老舅模样的大哥，背着一个斜肩小布包（钱袋），左手拿着一个沉甸甸夹着一叠叠五颜六色不同面额车票的木/铁制票夹，右手拿着一把打孔剪票钳，到你身边，敲打着扶手，提醒还未买票但是已经被车内闷热的空气熏得昏昏欲睡的人儿叫醒，收钱打票，高峰时亦要快会直接撕票（把票头撕开一些些）。记得那位阿姨，口头禅“Dik pergi mana?” ，把零钱递过去时因着巴士在走动，她怕不稳会一把抓钱和你的手，后会习惯性地用右手拇指舔一下，拔出相应面额的车票，打钉，然后把湿辘辘的车票塞你一手，你还得拿着它一路到站。当时的背包侧有个小隔间，塞满满一袋像这样湿漉漉、皱巴巴的车票。每年年尾换学年整理时倒出来，统统丢进灶台，还真能凑起来烧上一小把火。看着地板上的几张，算是当时极为少数“干净”的车票。

求学的那几年，村里学子都是早出晚归的，其实过得也很匆忙。清晨，大伙一起搭巴士离开村子，傍晚上完补习班、课余活动，直到天色渐暗再一起搭巴士回村，或许并不亚于如今在城市为生活而奔波的忙碌。那时候，似乎比现在快乐大上百倍、千倍。只能感叹当时没有太多复杂与烦恼，日子虽单调，但自在单纯朴素，这样的日子，一去不返。

把车票叠好，重新收回那个小小铁盒，塞回到“家当”盒子里。缅怀够了，老妈的声音也从后厨房喊来：“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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