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满燕
那天我踏着脚车，淋着雨回家。裤脚湿透，轮胎夹着泥水，风一吹，像刀一样刮在脸上。爸爸皱着眉看着我，静静地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带我去摩托店。
2007年12月25日，圣诞节。
他说不上来是不是圣诞节，也不在意是不是节日。他只是选了那天，走进店里，直直朝着一辆深蓝色的 Honda EX5 走去。
那时候 Honda 的款式不多，店里摆着的也不过两三种。EX5 是最便宜的一款，只需要黑油，保养简单，油耗省，骑起来稳又耐用。对爸爸来说，这样就很好：不用快，不用美，只要实实在在、载得动、用得久，就足够了。他一向喜欢 Honda，从年轻时的第一辆开始，就没换过牌子。他说 Honda 不会背叛人，只要你肯保养，它会陪你走很远。
店员开价 RM3800。爸爸蹲下摸了摸轮胎，抬头淡淡说：“我最多给3600。”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店长是爸爸的老朋友，时常一起喝茶。那天他笑了笑，说：“好啦，给你面子。”爸爸点头，没多说，便一张张地RM100、RM50数出来……那些，是他在油棕园晒出来的汗，一块一块攒给我用的。
摩托骑回家后，他还请了店长吃一顿炒粿条当作感谢。也是他惯常的方式，不说谢谢，但用一餐饭以表心意。之后每逢佳节，对方也常送来些年饼、粽子或自家做的煎蕊，说是“顺路”，但大家都懂，那是一种延续了很多年的情怀，是藏在邻里之间的点滴往来里。
那时我结婚不久。他没说“送你”，也没说“祝你新婚快乐”，只是把钥匙放在我掌心，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要好好过日子，将来还会有孩子，要顾家、顾得起。”
我点头。他转身走出店外，阳光照在他瘦下来的背上，忽然觉得他老了不少。
那时候刚结婚，没车，也没什么积蓄。生活简单，两人一辆摩托就是整个世界。每天早上七点半，我骑着她出门上班。阿甜靠着我，像还在梦里。我载着她，像护着一个还没醒来的世界。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穿过街道，风从耳边吹过，摩托的引擎声像轻轻哼着歌。
她早下班，特地走到我工厂门口等我，她工厂就在我隔壁。那时黄昏刚落，天还亮着。她抱着我，一路骑回家，有时会在等红绿灯时与我分享在厂里的三瓜两枣。她像报导新闻的主持人一样说：谁被骂了，谁又迟到。我安静地听着，那是我们最平静也最温馨的日子里。没有冷气，没有音乐，但有风，有她靠着我，就足够了。
有时周末，我会骑着摩托载她到角头。那里是一个小镇，以捕鱼和种田为生。人们大都热情，那也是我从小到大的家乡。即使早些年我带着爸妈搬家了，可每一条小巷我都还记得。每次我们会骑着小路去海边，就坐在摩托旁，望着海，吹风，发呆，时不时地聊上几句。有时候会顺路去附近的摊口，吃一碗她最爱的云吞面。她总是说：“这家的叉烧最香，汤头最鲜，不像别的味精放太多。”那时我常笑她嘴刁，其实我也觉得好吃。后来那家摊子搬走了，我们再也没找到一样的味道。
最记得有一次，我们两个都加班到8点多，才骑到半路就下起大雨。我们就停在路边换上黄色的塑料雨衣，骑进雨里。她坐在后座，抱着我的雨衣，两人紧紧贴着，就像两只在暴雨里奔跑的小黄鸭。风大得雨吹在脸上有点痛，但我们一路笑着，不怕淋湿。
我们没有拍照，也没有录影，但那一幕一直留在我脑海。那画面一直留在我心里，像一句话：风雨里，只要有你在，什么风雨都能熬过去。
后来家里添了车，也有了孩子，我也开始开车上下班，摩托便慢慢退了下来。不是不方便了，而是年纪渐长，载着她风吹日晒，舍不得她晒黑，也怕她淋雨。她一开始还不习惯，说坐摩托自在得多。可日子一久，也渐渐习惯了车里的安静。车窗外的风景变得遥远了些，但心里也踏实了些。
那辆深蓝色的 Honda EX5 就停在屋前的角落里。有人劝我说，现在骑摩托危险，干脆卖掉算了。但我始终舍不得。那是我父亲送我的结婚礼物，也是我和她一起走过许多日子的见证。我总觉得，只要它还在，那段我们曾经的日子就还在，不动声色地陪着我们老去。
有一阵子，摩托链生锈，打火点也坏了。我抽空去买了零件，一点一点地自己修好。蹲在地上拆车壳的时候，仿佛又看见爸爸当年在油棕园边蹲着修摩托的身影。阳光照着他的背，晒出一点驼的弧线，像小时候我在油棕园看到他蹲着捡一些果实。
虽然没再骑摩托上班，但我还是常常骑它去巴刹买菜，载孩子去打包早餐，偶尔绕着小镇晃一圈。坐在摩托上时，我好像又变回那个早上七点半载着她出门的年轻人。只是现在，坐在后头的人换了。有时候是我女儿；有时候，是我爸。他已经不再进园干活了，却还是照旧骑着那辆摩托，载着他的宝贝孙女，在镇上慢慢转着。像在巡一段回忆的旧路，也像在传一份沉默的责任。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把钥匙，交给我的不是一辆摩托，也不是一句叮嘱，而是一份从未间断的牵挂。现在轮到我载着家人，把那份沉默的爱，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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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6年《成长中的六字辈》到38年后的今天，六字辈的故事重新启航！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 2.0》不仅是文字的汇聚，更是岁月的见证。曾经的年轻写手们，如今历经人生起伏，以成熟的笔触展现生命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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