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棲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一辈子。小时候半信半疑地听,长大后笑着讲给朋友听——但每次说到“鬼”,语气总会慢下来,像是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要从屋瓦缝隙里爬出来。
我的老家在马来西亚槟城,是间盖在借地上的板屋。锌板屋顶,晴天如敲鼓,雨天像落怨声。屋子既大又拥挤,三代同堂,楼下六间房,楼上两间半。祖父住在最角落的书房,而我从小学起就被安置在另一间楼上房里,一个人,像被藏起来的声音。
我们是被鬼养大的。“鬼会来抓你”、“不要乱讲话,会招东西”,这些话是我们的摇篮曲。农历七月,街头纸扎人、阴戏、跳童闹哄哄。我们低头走路、不坐第一排,学会把恐惧当成尊敬。
但最诡异的不是这些,而是:有人说楼上的房间半夜有声音,脚步声、低语声,甚至祖父去世后还有人坐在书桌旁。那正是我住的房间。
我住那里好多年,却什么也没听见。没有咳嗽、没有脚步,只有木地板偶尔咯吱一声,像谁踩过记忆的裂缝。整个房间静得出奇,静得像有人不敢打扰。那些夜里,只有我的呼吸,和一只猫窝在脚边。
我唯一一次“奇怪”的经历,是某个深夜醒来,看到一只黑手缓缓伸向我。我惊叫,家人冲上来——结果只是黑猫伸出的爪子,恰好落在我视线里。光影、梦境、惊恐,如墨滴入水,久久未散。
我从小就是不讨喜的孩子。不是坏,只是多嘴、敏感、不够乖巧。家人没空理解我,父亲则常用藤条与巴掌教育我。童年的记忆里,经常是还没做错什么,就已经预感到会被骂。楼上的房间,是我的避难所,也是幽闭所。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楼上的灵体,不属于楼下的热闹,也不属于这个家。
所以当有人说那里有鬼,我反而想:会不会那鬼就是我?
我那时真的不怕鬼,甚至曾默默说:“如果你真要来,就来吧。”不是因为勇敢,只是觉得——无所谓。我渴望结束,渴望有个出口。可鬼始终没来,死也没来。就这样,我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在角落里自己活了下来。
这句话之所以会浮上心头,是某天朋友带我去一间老式的峇峇娘惹餐厅。那是一栋保存良好的古老建筑,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娘惹黑白照,风扇在天花板缓缓转动,四周是潮湿的青苔与木窗的老气味。一走进去,我整个人像跌回童年。那屋子的气味与气氛,几乎就是我小时候住家的翻版。
我对朋友说起我以前住的那间楼上房,说起家人总说那里半夜有声音,而我从没听见。朋友笑着说:“会不会那不是鬼,是一个护法神?或者是你祖母,一直在看顾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打进我心里的暗房。我想起祖母。
我父母在我很小时离异,据说是姑姑抱我回柯家,一手交给祖母照顾。那时的我难带、爱哭闹,真的不是谁都受得了。像一个不断发出信号的孩子,吵、闹、黏人,情绪重又不受控。祖母却始终照顾着我。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耐性。有些叔叔、亲戚看到我总是哭闹不休,会嫌我烦、责备我,甚至出手打骂。后来是小妈告诉我:祖母临终前,一直叮嘱家人要照顾我。她似乎放不下我,总怕我没有被好好对待。
这些事我当时并不知道,因为我还太小,祖母离世时我几乎没有什么清晰记忆。只有那双粗糙温热的手掌,和她身上的草药味,像一种被保护过的证据,留在我童年的感官里。直到长大后,家人才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往事告诉我。
所以当朋友说那声音会不会是祖母时,我竟有一瞬间相信了——那真的是她。她不语、不现身,只是在夜里静静守着,一次次确认:这个孩子还好吗?这孩子还在吗?
我也想起命理师曾说过:“你命中贵人不少,虽然坎坷,却总有一双手帮你度过。”
那么,那些夜里的脚步声,会不会不是冤魂,而是祖母的魂魄?命运派来的护法?她们来,不是吓我,而是确认——这孩子还在吗?
我们总以为鬼是来吓人的,其实有些灵是来照看的。它们不说话、不干涉,只是静静守着,像夜里的一扇窗,风总会经过,却从不问你冷不冷。
我终于懂了,那间房并不是被遗弃的角落。那是我的灵魂最初被安放的地方,不只是痛苦的容器,也可能是一道灵性的门。很多深沉的爱,是无形的。
所以,家人说的那些声音究竟是什么?我已不急着解释。我只知道,它们曾在我成长的空气里,就像祖母衣襟上的风油味,淡淡的,却持久。
我们这代人,是在鬼故事里长大的。小时候怕看不见的东西,长大后才懂,最可怕的往往是那些看得见的——一句话的失误、一场过度真诚、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社会像一座现代法坛,处处是禁忌与潜规则。你说错话、诚实过了头,就成了异端。于是我们学会伪装、学会沉默、学会在人前说“人话”,在人后擦干自己的委屈。
现在回头看,我反而怀念那些鬼——它们至少不说谎。
后来我回老家。站在那条熟悉的街口,敲着用了十几年的木门,敲了很久才有婶婶开门。我才知道,家人早已搬离,那里已不是我们的家了。
屋里大多已搬空,只剩下我的奖牌、那只抱枕,静静躺在原地。那是我童年唯一的听众,我所有的委屈与哭泣都埋进它柔软的肚腹。它像一只无声小兽,任我倾吐、咒骂与乞求陪伴。
我坐下来慢慢收拾遗物,像在清理沉澱太久的东西。这不只是无人居住的房间,它是真实承载过我灵魂的壳。
父亲来了,说要我把东西整理带走。我没多问,点头。但我知道,我与那个新家只是形式;这里,这栋板屋,才是我的根。
后来听说那间屋子被拆了,整排老屋被征用发展住宅区。推土机碾过的不只是建筑,还有我们的童年。亲戚传来几张照片,像旧梦翻页。我没也不需要再回去。那栋屋子,从我离开那天起,就慢慢从世界上消失了。
有时风过,我彷彿还听见楼上的地板轻轻作响,像是在说:你不孤单。
那些声音或许真的存在,不是为了吓我,而是确认:我还在,还没被遗忘。
它们像一种无声的祝福,镶在木板的裂缝里,藏在风声与天花板之间。每一声叩响,都像某个远方灵魂在说:你不孤单。
有时候我在异地忙了一整天,夜里听见某种声音,像老屋的地板、像猫爪轻踩的咔吱。
我会停下脚步,心里浮现那间房、那只抱枕、祖母温热的手掌。
那声音不再让我害怕,而是某种确认——
我还在。有人记得我。有人等我回家。
而那个家,早已不在任何地图上。
Photo by Kelcie Papp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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