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繭仔

by MingYan Yap

卢佩雯

古人说:“民以食为天。”食物对人来说,早已不只是单纯的果腹需求,而是一种文化的符号,往往承载着一个族群或家庭的味道和记忆。说到“传承”,我心中最感遗憾的,莫过于外婆的烹饪手艺后继无人。我和弟弟自小与外婆同住,早有心学艺,无奈尚在家时,外婆总觉厨房空间太小,在旁观摩的我们便显得碍事,让她施展不开手脚。于是常常没等我们看几眼,就被她赶出厨房,只能到客厅坐等开饭。

后来年纪稍长,有了自己的手机,常常在网上刷到各种烹饪教程,我们又跃跃欲试,想趁外婆不在厨房时练练手。不想又冒犯了她老人家的“领域意识”,总担心我们炸了厨房,结果做得最多的也只有煎面包、煎蛋、煎香肠、煎薯饼这类简易的西式早餐。

再后来离家求学,才真正与厨房打起交道,跟着电子食谱自煮三餐。三年大学生涯转眼过半,厨艺虽勉强过关,却怎么也煮不出记忆中外婆那一味。偶尔假期回家,想向外婆讨教,可如今她因膝盖疼痛难以久立,早已甚少下厨,也没了教导示范的兴致,大多只能凭记忆口述。此外,外婆向来讲究食材的新鲜与来源,而我作为外地学生,预算有限,难以一一照办。加上下厨资历尚浅,要想复刻她的拿手好菜,难度着实不小。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我们全家最爱的“肉繭仔”(也称五香鸡卷)。我曾几番追问外婆做法,可她向来习惯亲力亲为,一旦教人便显得极没耐性,只大致讲了用料,等我不在时又悄悄下厨做好给我们吃,让人好气又好笑。

提起外婆这没耐性却又疼爱我们的怪脾气,就不禁想起我中学时她做肉繭仔时的一次意外。那天家中只有我和外婆,她心血来潮又想制些肉繭仔,我和往常一样被一扇玻璃门隔在厨房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怎料外婆一时不慎,打翻了装满肉繭仔的大铜盘,整个人也滑倒在地,鼻翼被划破个口子。当时满地鲜血的场景可把我吓得愣在原地,过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赶紧替她简单止血,再急忙送医。最后外婆的鼻翼缝了五针,至今仍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许是历经此事,外婆后来才稍微松口,偶尔让我进厨房洗菜、切菜,给她打下手。

肉繭仔原是闽南菜,由福州移民带到东南亚,成为福建人年夜饭的必备菜色。虽外公是客家人,但掌厨的外婆是福建人,因此每年春节饭桌上福建菜绝占多数,肉繭仔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道,也是最快被扫光的一道。因此外婆总会多煎一批,一盘上桌,另一盘放在厨房备着。

米都福建华人不少,但在市面上,常见的却是“滷肉”而非“肉繭仔”。这里所说的“滷肉”并非台湾卤肉饭中那种卤煮之物,而是外形与肉繭仔相似的炸物,一般在茶室的炸物摊就能找到。两者外观虽近,内里却是天差地别:滷肉多以猪肉为馅,口感偏硬;肉繭仔则以猪肉、虾仁、鸡蛋为主料,口感柔嫩有嚼劲,层次与用料都更丰富。也正因为如此,制作成本高、工序繁复,我猜这或许也是市面难觅肉繭仔踪迹的原因之一。

由于我从未在外头见过有人售卖肉繭仔,因而不清楚其他家的福建人是如何制作这道美食,但外婆的制作方法可谓是“重金”又“重工”。首先从外皮开始,外婆多年来都坚持使用网纱油,即猪腹部或内脏周围的网状脂肪,而不使用相对较方便的腐皮来包肉繭仔。她说腐皮厚,炸过后色泽暗淡,口感发柴;而网纱油薄如蝉翼,炸后金黄透亮,馅料若隐若现,既赏心悦目又入口即化,光是卖相就让人垂涎三尺。至于馅料,外婆更是下足本钱,在基础配料上还加入咸蛋黄、慈姑和萝卜丝,最后浇上几滴香油,仅是搅拌馅料的过程,香气便已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这几年除夕夜我和弟弟先回奶奶家,初二才返外婆家过年。临近开学返回槟城上课时,外婆总会从冰箱拿出为我们预留的一盒盒肉繭仔,叮嘱我们带回宿舍煎或蒸着吃。啊,原来那张刀子嘴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颗炙热的、关爱我们的心。那一条条结实鲜香的肉繭仔,也早已化作血脉相连的情感纽带,承载着我们一家人割舍不断的牵挂。

Photo by Bin Whit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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