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蔆
淡水老街的一条巷弄里，发现了一家卖花生卷冰淇淋的小店。
老板不是年迈的老人，感觉古早味的食物好像都得老人做的才会有那个味道。这家小店的老板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脸上不挂一丝笑容，甚至有点烦躁。我点了一份花生卷冰淇淋。
“要什么口味？”老板没看我，埋头包着顾客的订单。
“有推荐的口味吗？”我不清楚有什么口味可以选择。老板抬头瞥了我一眼说：“菜单在后面。”我愣了一下，看向他后面的墙，白朦朦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有点慌张，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那就一和二吧！”老板又瞥了我一眼，这回的眼神带着疑惑，然后转头望向后面的墙。“抹茶和芭乐吗？”
我才知道我点的是抹茶和芭乐的口味，正好也是我喜欢的。“是的。”我回应了老板，松了一口气，深怕被人发现了我的秘密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懒得对不相干的人解释。
我拿着花生卷冰淇淋，走到淡水河岸边，坐在一张石凳上，时间还早，人不多。眼前只有山、河流、树木，还有几只在脚下“卟咕、卟咕”叫的胖鸽子。微凉的春风轻拂，草木吐新，三月初，阳光不浓不淡，正好落在每一片新绿上。这是我向往的宁静，我咬了一口花生卷，薄薄的饼皮包裹着抹茶和芭乐口味的冰淇淋融合在一起，酥脆的花生碎，还有那点睛之笔的香菜，这味道……太好吃了！没想到浓郁的抹茶和清爽的芭乐组合在一起会产生这令人惊艳的味道。这个盲选的结果，让我的味蕾刷新了一个全新的味道。旅行最美的惊喜，往往藏在那些没有计划的相遇里。原来，当我愿意放下预设，生活总会回赠一份意想不到的美好，这也是我此趟旅行的意义。
出发当天，先生送我到机场。离别前，我们含泪拥抱，不是不舍，而是感动。这是我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独自看世界，是从挫折中走出来的启程。自从视力受损后，我就一直困在创伤里，无法面对成为视障的事实，也逃避面对外界。所幸有先生的鼓励与陪伴，让这段艰辛的路迎来了曙光。
我喜欢台北这座城市，它喜欢把咖啡的香气藏在巷弄里，把书香放进转角的书店，把温暧藏进风里，悄悄的疗愈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眼睛虽看不清楚，但我能用心感受这座城市。
我沿着淡水河岸散步，平坦路面让我感到安全感。自从视线变得模糊之后，我总是对凹凸不平的路感到战战兢兢，每踏出一步都是小心翼翼，深怕踩空跌倒。如果身边有人还可以抓住他的手臂，独自一人就会用脚尖慢慢向前移动，感觉到阶级的边缘才能放心踏出一步。
眼前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脚步放慢了，心更细更静了。虽不曾见过心，但它仿佛能代替眼睛观看身外的世界。以前的山是山、水是水，如今眼前的山和水，倒映出的是心境。我坐在石凳上静静地望向对岸八里的观音山，之所以被称作观音山，是因为隔着淡水河眺望观音山时，整座山的轮廓很像一尊仰卧的观音菩萨。河水缓缓流淌，推着一圈圈的波纹向前，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风翻动书页的声音。那座山就像观音菩萨躺在水天之间闭目养神，不争不语，把慈悲化作一片宁静。
河岸边散落着几家风格各异的店铺，我停在一家复古装潢的西餐厅前。深绿色的门框、木质的窗棂、暖黄色的灯光，在灰蓝色的河岸边显得格外温馨，像旧时光寄来的一封邀请函。木门“吱呀”的推开，一阵咖啡和奶油香扑鼻而来，空气中还夹杂着刚出炉的面包气息。店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旋律不疾不徐，像淡水河缓缓流淌的节奏。
店里不算大，但客人很多。有人专心用餐，有人在阅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则望向窗外发呆。服务生把我带到一个不合我心意的座位，因为靠窗的位子都满了，肚子也饿了，只能将就了。我点了一份主食和一杯热美式，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木桌上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不知有多少人曾在这张木桌上用过餐？有没有和我一样被迫坐在这个座位的人？或许，命运亦是如此，它会毫无预兆地把你带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地方，让你错过心中最想要的风景，可只要愿意静下心来感受，眼前的风景，其实也藏着另一种美好。
用完餐后，已经四点了，我沿着河岸边，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午后的淡水，比早晨热闹了许多，原本宽敞的步道也开始有了散步的人群与此起彼落的笑声，还隐隐约约地听见一阵悦耳的歌声。我寻着歌声望去，一位街头歌手站在一颗老树下，抱着吉他轻轻弹唱着一首《想和你看五月的晚霞》。第一次听这首歌就深深被它的旋律所吸引。奇妙的是，我不约而同地和身边几个陌生人停下脚步，坐在一起，共享这段美好的时光。虽互不相识，但已被收录在回忆的相册里。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它不会给我所有答案，却会在某个转角处，藏着惊喜。途中的一道风景、一阵风都在陪着我用心导航，只要我愿意敞开心扉去感受世界，都会通往更丰盛的自己。
Photo by Lisanto 李奕良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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