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by MingYan Yap

Ronger

时光时光慢些吧
不要再让你变老了
我愿用我一切换你岁月长留
一生要强的爸爸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微不足道的关心
收下吧
我是你的骄傲吗
还在为我而担心吗
你牵挂的孩子啊
长大啦

回坡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脑海里一直萦绕这首歌,这个旋律。我多想再当着父亲的面,再唱这首歌,看他湿润的眼睛和含着笑的嘴角,然而却再也不能了。

父亲于2023年10月20号的上午9点10分与世长辞。

从来没体会过和亲人阴阳两隔的我,不知道如何来表述我的感受。当时的我,眼睛干涩无泪,脑子里空白一片,呆在那里,直到叔叔责怪的声音将我从麻木状态中唤醒。

“你这当闺女的,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哭不出来,我看着哥哥们和叔叔表亲手忙脚乱地给父亲换上寿衣,不知所措。等大家忙完,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父亲的时候,我走到床前,拉起他的手,手还是温热的,只是再没有像以前一样捏我的手指回应我了。

小时候印象中的父亲,浓眉大眼,高鼻梁,高高瘦瘦,它每天都在忙着不同的事情。那时候他是个很优秀的木匠,我们家里的衣柜、洗脸架,包括后来我上学的课桌,都是父亲亲手做的。他喜欢雕刻凤凰,所有的家具上都会雕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美丽高贵,高昂着头颅。

我曾经问父亲,为何每次都要雕刻凤凰啊。父亲笑而不答。后来我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因为母亲的名字里有个“凤”字。父亲是靠着一手木匠活才娶到母亲的。当时的母亲大高个,大辫子,不知有多少青年追求。父亲用精巧的手艺,做了一个漂亮的梳妆台送给母亲,雕刻了十只形态各异的凤凰围绕镜台。从此以后,父亲身边有了母亲,父亲打制的每件家具,都雕有一只凤凰。这一度成为父亲手艺的标志。

父亲也一向疼爱我们兄妹三个。

小的时候,家里还不那么富裕,养孩子的标准就是吃饱穿暖不生病就可以了。但是,毕竟是孩子,嘴馋是常态。看到街里叫卖甘蔗、糖葫芦、柿饼等稀罕的食物,总是会馋得直流口水。我央求母亲买,母亲总是悉心教导,一定要省吃俭用,实在拗不过我们的时候,就买几个给我们分来解馋。可是,遇到父亲在家,父亲通常就会给我们保证,等些日子给你们一下子吃够。果然不等几日,父亲就批发一辆三轮车的甘蔗、一筐柿饼回来,还带上一筐山楂。第二天就开始熬糖浆,不到中午就给我们做了一大棵插满糖葫芦的树出来,一下子让我们吃到够,直到牙齿泛酸。

父亲也一直是个坚强如钢铁一样的人。

“你看到你们父亲脖子上那个伤疤了吧?”叔叔,我父亲唯一的弟弟,五官和父亲十分相似,他坐在外面客厅喃喃细语。

“小的时候,家里穷,他生了一个毒疮,就在脖子左侧那里,肿得像个鸡蛋,没钱治,你们爷爷就说自生自灭吧。然后我和你爸爸就想法挣钱,去割茅草,割一天才五分钱……得割一个多月大概才凑得够。于是,一天晚上,你爸他就拿着镰刀,用蜡烛火消了毒,朝毒疮一割,这个一下子出来好多脓,之后跑到别人家鸡圈找一泡新鲜的鸡屎,糊在伤口上,就这样治好了……你爸从小就是个硬汉啊。” 说到后面,他禁不住哽咽起来。

是的,父亲一直是这样坚强的。记得有一次他出去收兔子毛,到了很晚才回来,膝盖处被割出大概三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他说摩托车不小心开到了一个土坑里,被里面的玻璃割伤。那时我才六岁,不知所措。父亲却让母亲拿来针线,把针拿蜡烛火上消毒,之后就那样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这画面深深烙在我脑海里,经久不忘。

所以啊,这样的一个硬汉,可是病魔终究太可怕,中风让他左半边身子麻木、无知觉。第一次中风时,这个硬汉发现自己走路不利索时,掉下了眼泪。

“我还想再干几年活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一向坚强的他,最受不了卧病在床。

父亲在村里也一直是个敢想敢干的角色。

当新中国农村建设时,他是村里第一个带头干养殖的,盖鸡圈、扎鸡笼,亲力亲为……后来又建温室种植草莓,领着乡亲们一起致富;这之后又做起了服装小作坊,其他人家也争先恐后地效仿。后来,南方市场的服装压下价 ,做出来的服装滞销,成了大问题。

后来却因为一个远房亲戚来批发服装拿货跑路,大家把责任都推到了父亲身上,父亲一辈子好面子,这打击何其沉重。经济连带责任,父亲被强制执行服刑六个月。服刑出来后,一向笑声爽朗又健谈的父亲,瞬间苍老,似乎变了个人一样,沉默和叹气成为常态。

不知道后来的父亲是怎样慢慢接受和走出阴影的,因为最像她的小女儿,从那以后就远走他乡,鲜少回来。十七年啊,我回故乡的时间一共都不超过一个月。

这十七年,我经历爱,经历痛,经历大起大落,经历长途跋涉,最终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故乡,父亲却已经昏迷不醒。

经历九个多小时的开颅手术,三天三夜的重症护理,终于可以见到父亲时,他已经是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植物人。我喊他,爸,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然而,他的世界已经无声无息,无知无觉。我不知道,他独自一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单?但我却深深感知到他的无奈。我太明白他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混沌状态。

四天后,我们把父亲接回家,一路上,我拉着他的手,轻轻呼唤:“爸,我们回家……”

回家后的第二天,父亲在家人的围绕中阖然离世。

直到下葬的那天晚上,我看到装着父亲遗体的长方棺材被埋进土里。我突然意识到,他要自己孤单地睡在那一方地穴里了,我心如刀绞。会不会害怕?我的父亲啊,孤单寂寞吗?我止不住放声大哭。

一直想让自己成为父亲的骄傲,然而父亲啊,我还在泥淖里挣扎,你却看不到我重新崛起了。

那夜星星格外璀璨,夜凉如水,已是深秋,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这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连同那首《父亲》,成为我怀念父亲的特别仪式。

每当我抬头望向星空,看到那颗最耀眼的星,闪烁迷离,就仿佛父亲在看着我,对我说:“我的小闺女啊,是那个最像我、最能闯、最让我骄傲的孩子啊。”

这是母亲告诉我,父亲经常念叨给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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