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念

5

邓嘉情

爸爸，我想你了。这个思念已经在心里埋藏了很久很久。你离开这么多年了，我还会想着你，是不是有点奇怪？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矫情？所以我一直假装不在意，总想着等到我长大，有了独立的生活后，终有一天会忘记你。可是，每当我刷到关于父亲的视频时，那种酸涩的感觉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回忆中的你已经很模糊。你很少回怡保看我，你也不懂中文。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你每天打来的那通电话。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认真听，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我只想快点结束通话，好像那样就够了。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有点可笑？你的弟弟，我的叔叔，偶尔会约我吃饭或者打个电话，告诉我堂姐堂弟的近况。虽然这些都是客套的问候，但有时候我会盯着他的背影，或者听着他的声音发呆，仿佛看见了你。如果你还在，你会不会也像他那样，满脸自豪地谈论自己的女儿？

翻来覆去，能找到的照片寥寥无几，它们诉说着我们短暂的父女情。我笑自己当初不懂珍惜，也笑自己回头得太晚。等我想回头时，我只能拿着你的遗像，看着哭泣的奶奶，还有已经化作灰烬的你。

夜风透过窗吹干了我的眼泪。“癌症”这个词对我来说本是十分遥远的事情，直到你被确诊。从那一刻起，短短一年时间里，你从一个一米八五的高大男人，变成了躺在病床上靠吗啡止痛的病人。我不敢面对这个现实，一直到你走的前两天，我才鼓起勇气进去再看你一眼。

我还记得，你那时已经十分痛苦，却仍然努力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你的手颤抖着，护工说这是两个月来你第一次能够喝几口粥。我看见周围人眼里带着希望，好像你还有康复的可能。我甚至还偷偷庆幸，觉得自己选择的时机是多么准确。

但命运哪里会给我这样的机会呢？半夜，护工的电话把我们吵醒，我们匆忙赶到医院。你似乎有所感应，心跳恢复了平稳。我们松了一口气，围坐在你身边，聊着你的日常。直到那一刻，听到了心跳监视器发出的“嘀——”的一声。姑姑是护士，她熟练地叫来医生，把我推了出去。当你被白布盖上时，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你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姑姑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是你的回光返照，你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我们。我坐在医院外，泪流满面，不敢再看你一眼。我看着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头发里的白发。

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

当你躺在棺材里，在妈妈和表姐的陪伴下，我鼓起勇气看了你最后一眼。你瘦弱的脸庞此刻竟然有了些红润，看起来比之前健康了许多。你改了宗教，神父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只要你相信，你会再见到你父亲的。”

如果天堂有一通电话，我一定会打给你，故作轻松地告诉你，我在妈妈的照顾下过得很好，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标，考上了大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一切似乎都很美好，那个家有妈妈和我，可我依旧觉得空荡，要是你还在，我的生活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你问我，这一生中最遗憾的是什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想再见你一面。可是你已经走了。爸爸，我还是那个自私的小孩，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保佑妈妈，如果可以，那你下辈子只能做我的父亲就好了，我只要你平安健康活着就好了。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顶好顶好的妈妈。她以母亲的名义教会了我成长、学习、做人。在她的庇佑下，我得到了她倾尽一切的爱。她是我生命中的明灯，总能解决我的难题。我曾以为这辈子我都可以依赖她。

直到有一天，她开始和我谈论死亡，教我如何一个人独立生活。我开始害怕没有她的日子，害怕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头看不到她在我身后责备的样子。爸爸，是不是只要我学不会这些，上天就不会带走我最爱的妈妈？

离别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学会的东西。我觉得我这一生都需要妈妈。但她却微笑着对我说，她希望在那一天来临时，我不会惊慌失措，有勇气去面对。

我记得那时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桌上的饭菜让我哽咽难下。我抬头看见妈妈的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宠溺地说：“傻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这个模样。

爸爸，你还在天上看着我对吧？可否容忍我的自私，我想再自私一点，希望妈妈能长命百岁，健康快乐就好。

妈妈，我爱你，一如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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