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MingYan Yap

张秀彩

放学回家,孩子走在前头,眼里只有前方挥手道别的同学。一辆黑色的车子从远处驶来,不见停让,我忍不住腾出挂满环保袋的手去拉了他一把。站定后,他有点错愕地回头看我,“啊!”他紧蹙着眉头,低吼了一声,赶紧拨开我的手,为母者的紧张与关爱就此被狂躁的青春架空。

一路无语,车子缓缓地驶向回家的路,脑子里却转个不停。我弄疼他了?他朋友瞧见?还是因为我太久没涂润手霜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将它皮质的边缘磨得皮开肉绽。车子娇贵,禁不起日夜蹂躏,只能嗔怪我如一方砂纸的双手。它不是不曾娇嫩过,只是那已是曾经。两条玉笋般的手臂、从掌心到手指,都是家境好坏的隐喻,不需张扬,明眼人一看便知一二。

小时候,剥虾是生活的日常。凌晨,邻里互相吆喝着结伴出海的男人,将渔船驶向黑魆魆的疆场;女人们也随之启动另一场飞车跳马的鏖战。大姐比我年长一轮,她的青春与我的幼年都浸淫在腥膻中。每个清晨,我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轻轻地揽着她的腰,一同到虾厂去载虾。三轮车疾驶在黑暗的巷子里,远方的苍穹挂着月,或圆或缺,却沾满了腥味。汆烫过的虾子虽已略微去除了海洋的腥,然而满箩筐的虾族夹杂着恨与不甘,如影随形地随风穿街过巷。

在阵阵鸡鸣猪齁声中,即使天未破晓,家家门前已有一座“虾“丘。有时分得多,虾丘就连绵数里,我们姐妹几人蹲坐在矮木凳上,埋头苦干。拇指的指甲常年刻意保留着长度,在老师的酌情通融下,我尽量不让它藏污纳垢。虾丘上方放着三个大盆,让大家随意地根据虾子体型的大中小投掷。晨起的蚊蚋配合着唤拜词的召唤,即便人人脚边一根蜡烛一块蚊香,它们仍是无孔不入,往往一缕晨光照射下来,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肉包子,有密集恐惧症者着实不忍直视。

一座虾丘解决下来后,十指边缘缠满一层厚厚的橙色渣滓。然而,剥虾的手也剥虾姑。左手握虾姑,右手持利剪,先去钳子,再剪身子两侧的硬壳,最后在尾巴追加一刀,便可撕开壳与肉。这些都是渔家儿女的日常,因此同龄人中几乎没有纤纤玉指可言。我们的手即使粗糙,却耐打耐扛,不会因为一条藤痕而闹上头条,反之,藤痕乃上学时的兵家常事,偶尔有之,不足为奇。在我家,它也遵循着日出月落的规律,予我们,根本是小菜一碟。

后来,父亲转行卖起了衣服,渔村里的腥膻少了我一家,身体终于留住了沐浴露的香味。货柜车每周定时报到,然而家远在小巷弄里的一角,卸货载货成了我的新任务。彼时,姐姐们相继到外工作读书,金枝玉叶的妹妹踩不动一圈又一圈的轮轴,于是健硕如我,自然成了最佳人选。顾不上青春期的扭捏作态,很早以前,我就明白温饱远比面子重要的道理。于是,撸起袖子,我把自己活得像个男孩一样,汲着人字拖,卖力地踩着三轮车,将一车车的货物载进巷弄里的家。货物的重量压得轮轴变了形,我咬着牙,踩不动就下来推,两条手臂晒得如两根烤焦的香肠。厚实的手掌长满了茧,偶尔也冒几颗鸡眼,增加我抵御煎熬的难度指数。

那些年,握起圆珠笔的手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有时去了一层皮,有时裂开了一个口子,有时被鸡眼堵住了,力道使不上来,但是我却用它写出一张通往大学的成绩单。尽管它不算特别亮眼,但我因而摆脱了剥虾载货的日子,掌起自己生命的舵。那双破烂不堪的手弃武从文后也的确享了几年福,直到握起教鞭后,日日与粉笔摩挲,再加上成家后的柴米油盐,敏感的基因陡然扎醒,再度忆起了曾经的杯盘狼藉。

那时候,除了给好几位医生进贡医药费,江湖术士也分得几口羹,但凡广告上的、口耳相传的、无论是独门秘方还是民俗偏方,只要有办法治好手上的痼疾,我都在所不惜。一双破烂不堪的手,岂是缝缝补补就能解决?予人,我失了握手的礼节;予爱人,我连牵手的勇气都没有;予家人,连下厨我都担心误加皮屑几许。医得囊中羞涩,偏偏患上的却是最富贵的手疾。

一次午夜梦回,虾丘蟹将重回梦里。它们穿越时空,在梦境里列队布阵,如醍醐灌顶般将我阻滞不畅的思路打通。恰巧遇上了行动管制令,腾出来的时间除了敲打键盘,便是暮鼓晨钟的吟诵经咒。也许是雨密雷频的日子回归平静,抚平了生活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菩萨颔首默许,与水族的冤结随季风吹散,一双手,巡礼一番天地后总算回到最初的设置状态。

近几年,除了偶尔冒出几颗疣,预告着免疫力的匮乏之外,岁月的摧残让它回避不了粗糙干瘪与斑痕点点。不过,它让我的厨艺从中式精进到西式泰式、也助我在指尖的敲敲打打中,谱出了一篇又一篇的故事,带我走向人生的另一座殿堂。纵横交错的掌纹里凿刻着四十余年的顺逆风动,和我休戚与共。

而今,儿子的青春礼炮甫被拉响,不安的躁动兴许会顺着火引一路劈里啪啦地烧开。拽不拽得住他的衣角,攥紧的拳头如何将百炼钢幻化成绕指柔?情字太浓,儿子难免长成油腻;情字不足,却又变得叛逆。无论拂袖而去还是袖手旁观,母亲的手,从来就不易为。

掌纹清晰匍匐在掌心上,用枝干与主脉架构我的人生。一路走来,这双手也曾偏瘫过,被针砭电击、推拿拔罐,可以言说的都是雨过天晴的云淡风轻,那些隐晦不明的都封印在春蚓秋蛇的分叉线里。人生过半,怎么现在才顿然悟了,女人,先是女儿,再是妻子、媳妇、母亲,最后才是自己。

如果握住初心便能托住生命的重量,那我没有放弃的理由。前路尽管逶迤,只要合十,定能赐予我满满的能量。一双手,一场修行,未完的故事有待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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