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国芳
这个月初是我的生日。几年前,我已在各社交媒体上改动设定,确保友人不会收到线上提醒。年过60,实在不想麻烦朋友应对群组上叮叮当当的生日祝福。有人记得,自然衷心感谢,不然也不必在意,跟家人共进一餐就够了。我甚至还问太太: 生日就非得安排特别的晚餐吗?呵呵。
生日前后,在网上滑到《星际迷航:下一代》的一集评论,类似中国“南柯一梦”和“黄粱一梦”的故事。“南柯一梦”讲淳于棼在大槐树下醉卧,梦见自己进入大槐安国并娶了公主,出任南柯郡太守,享尽二十年荣华富贵。醒来后发现,所谓的显赫王国不过是树下的一个蚂蚁洞,而南柯郡只是槐树向南伸展的一条枝干。“黄粱一梦”则讲述卢生在旅店遇道士,借其青瓷枕入梦。梦中他娶妻中举、出将入相,历经五十载富贵荣华。惊醒时,店主锅里的黄粱米饭尚未煮熟,方知一生荣辱不过瞬息之间。
这集在1992年播出的《内心的光》,讲述皮卡德舰长被一颗外星探测器发出的射线击中,在舰桥昏迷了25分钟。在他的意识里,他却在一个名为“卡塔恩”的星球上度过了完整的一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学习吹笛,并亲历了该文明因太阳超新星爆发而毁灭。当他在企业号医疗室惊醒时,现实只过去了片刻,而他却留住了那个文明几十年的记忆。剧末,原本不会吹笛的舰长,在寝室里独自拿起短笛,吹奏那首惆怅的曲子。
该集在92年播出时,我正在威斯康辛读博,还不到30岁。在公寓的小电视上看完此集,心中羡慕皮卡德舰长:他在另一个星球上活过了完整的一生,还可带着记忆,重新再活一次。现在看来,南柯似乎在说:我们以为的大事业,其实很渺小。黄梁则是:我们以为的一辈子,其实很短暂。中国古人的故事,教我们“醒来后放下”;皮卡德的经历,要我们“醒来后记住”。然而,再回头已是百年身,醒来后能以新的智慧和领悟再活一遍,毕竟只是科幻片里才能有的奢侈啊。
前些日子在朋友儿子的婚宴上,与一位老同学同席。他说一直想问我:我的文字,我的歌,如果可以重来,我是否会选择义无反顾,一头栽入?我说:如果我以今天的领悟,再回到40年前,我还是会选择科技或创业 ——文字和音乐是我夜深人静时跟自己对话的方式,不是奋斗的目标或谋生的手段。我对自己有多少斤两心知肚明,做到极致,最多也就是中华文明的边陲人物。
在众多生日祝福中,有位友人祝我“大愿新成”。我开玩笑回复:还有什么新的大愿呢?我倒希望能够“无愿” —— 不是没有任何方向,而是不执着于一定要得到什么,实现什么,证明什么。老实说,如果某些社交场合充斥需要“得到”、“实现”和“证明”的人(都年过60了还要表演和执着?),我就谢绝参加了,宁可换回一夜清静。
三十多年后重新观看《内心的光》,心想:带着梦中记忆重过一生,到底是一种馈赠,还是一种残酷?此时,在我脑中闪过的记忆片段是这样的:悉尼城郊蓝山上,天高气爽,儿子和女儿在路上遇见秋千,都要嘻嘻哈哈爬上去荡它几回。夜晚,我们点燃壁炉,火光恍惚地闪烁。清晨,露水沾湿别墅门外的走道,蜗牛缓缓爬行,每一只都有名字。
Photo by Suki Lee: https://www.pexels.com/photo/close-up-photo-of-a-swing-15362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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