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琳
凌晨接到电话时,我正对着一碗泡面。塑料叉子悬在热气里,面已泡涨。手机在桌面震动——陌生号码,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我后来反复想起这个时间:它像一个切口,把夜晚分成两半。
接起来,一声轻柔的马来女声,语速急促,像背诵一段早已烂熟的台词:“请问是某某的家属吗?您父亲在工厂晕倒了……”
泡面的热气还在上升。我应了一声“好”。起身时膝盖撞上桌角,钝痛从骨头里漫上来。我没管。抓起外套冲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凌晨的街道空得不像话,路灯把影子抻得极长——我站在那儿等出租车,脚趾在拖鞋里慢慢冷下去。
等了十分钟。上车后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低低“嗯”一声,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一段,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我盯着那些光,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记得小时候去厂里找他,老远就听见机器切割的轰鸣;走近了,热浪扑在脸上,混着机油和木屑的气味。他穿着沾满木屑的工作服,脸被高温烤得通红,汗水沿着脖子往下淌。那些汗水淌了十几年,最后汇成一张我远走他乡的车票。
那年他送我去车站,话不多。临上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皱巴巴的,带着他的体温。他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我没回头。
出租车上了高速。我靠着车窗,手指一下下抠着座椅边缘的缝线。司机打开广播,深夜情感热线里一个女人在哭诉男友背叛——别人的破碎可以在夜里被放大,供无数人倾听;我的只能攥在手心里,像那个卡在喉咙里的名字。
到医院时,急诊楼灯火通明。抢救室门口站着两个穿工装的人,看见我就迎上来。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那扇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只眼睛,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我。
护士拿着文件夹出来让我签字。圆珠笔的油墨有点晕开。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完才想起问:“我爸他……”
“还在抢救。”护士简短答一句,拿回文件夹,转身进去。
门在我面前合上。那扇门很轻,关上时却像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走廊里摆着几排塑料椅。我坐下,才发觉脚趾冻麻了。低头看见左脚拖鞋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口子,大拇指露在外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我买过一双红色拖鞋,鞋底很软。我穿了三年,穿到脚趾顶出两个洞也舍不得扔。
那两个工装的人还站在旁边,其中一个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没拧开,就那么握着。塑料瓶在掌心里微微变形,像此刻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着,扭曲着,却不敢碎掉。
时间被拉得极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来回荡。我盯着那扇门,旁边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教人识别心梗前兆。我逐条读过去,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上次回家是过年,只待了三天。离开那天清晨,父亲在厨房给我煮面,我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后来他喊我吃饭,我才慢吞吞爬起来,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拎起行李出门。他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我上车。我依旧没回头。
那天早上的面是什么味道,我想不起来了。
凌晨三点多,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我猛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那个瞬间长得像覆盖了我此前所有岁月。他说,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情况仍然严重,需要立刻转入ICU。
我听见自己问:“我能看看他吗?”
“转ICU时可以看一眼,时间很短。”
片刻后门又开了。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父亲躺在上面,氧气面罩盖住半张脸,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被子盖到脖颈,露出的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比过年时瘦多了。瘦得近乎单薄。我想喊他一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病床从我面前推过,往电梯那边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在走廊尽头消失。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我应该叫他的。
我跟着上了八楼。ICU门口摆着一排椅子,几个人低头打盹。我在角落坐下,脱下那只裂开的拖鞋,光脚踩在地上。地砖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那是此生最漫长的几个小时。天亮来得异常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天蒙蒙亮时,护士叫了我的名字,让我进去。我戴上头套、鞋套,穿上蓝色一次性隔离衣,跟着她走进ICU。里面安静得近乎庄严,各种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生命被翻译成电子的节奏。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数不清的管线,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一起一伏。
我走到床边。他缓缓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慢,像耗尽了全部力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我看见他眼底有一点微光,很快又暗下去,眼皮垂落,仿佛再度沉入睡眠。
那一眼,大概会留在我此生最深处。
我在床边站了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出来后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对面墙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出租屋泡面汤的油渍。那碗泡面没吃完,凉在出租屋的桌子上,此刻大概已经坨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他了。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有些头不回,就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落在深夜的人,而天,它自己亮了。
可是天亮之后呢?
Photo by Eriel Ezequiel Reyes Saviñ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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