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墨
我左耳前面有一小块多余的肉。
它不是痣,不是疤痕,而是一坨完整的小肉赘,有皮肤、有轮廓,甚至有一颗针尖大的凹陷,像一个没长开的、迷你的耳朵。医学上叫副耳,民间叫拴马桩。老人们说长这个有福气,拴得住马,留得住财。可小时候,没人跟我说福气。他们只看见“多余”。
上幼儿园时,同桌叫它“小肉球”。她伸手想捏,我躲开了。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别人看我的左耳。不是看耳朵,是看那多出来的一块。像一幅画画错了,多了一笔,怎么也擦不掉。
小学有男生给我取外号:三耳。一个耳朵分两个,加起来就是三个。他们笑着喊,追着喊,在走廊上、操场上、厕所里。我假装没听见,但耳朵是红的。我知道他们在看那一块——那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试过把它藏起来。留长头发,把鬓角盖下来。可男生留长发会被说“不像样”,而且风一吹就露馅。我也试过用胶布贴,撕下来的时候皮都红了,第二天照样长在那里。我甚至想过自己拿剪刀剪掉——左手捏着那小块肉,右手举着指甲剪,比划了很久。最后没下手,不是不敢,是怕流血太多,怕被父母骂。
那几年,我习惯用左手撑着脸。上课时撑着,吃饭时撑着,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把手抬到左耳边。别人以为我在思考,其实我只是在遮。
初中时,我鼓起勇气跟母亲说:“我想去医院割掉它。”
母亲正在切菜,头也没抬:“割它干什么?那是你的肉,又不是病。”
“同学们笑我。”
“笑你就让他们笑,笑久了就不笑了。”母亲把菜刀重重剁在砧板上,“你爸也有一个,你看他被人笑了吗?”
我从没注意过父亲的左耳。那天晚上他看电视时,我绕到他侧面,果然——右耳干干净净,左耳前方,有一颗比我还小一点的肉赘。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用手摸了摸那块肉,笑了一下:“这东西,你奶奶说拴马桩,留得住东西。我这辈子没拴住马,拴住你妈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我还是想割掉。
真正让我改变的,是高二那年祖父住院。肝癌晚期,瘦得像一张纸。我坐在病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抬手,指了指我的左耳。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半天,他才慢慢挤出一句:“那个还在?”
我说:“在。”
他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在就好……我也有。”
我知道。他那个更大,像一颗花生米。小时候我坐在他腿上,就喜欢摸那一块,软软的,像玩具。
他又说了一句,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曾祖母说……咱家男人,都多一块……这不是多余的……是祖宗怕走散了……给多做一个记号……”
那天晚上,祖父走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哭不出来。我摸了摸自己左耳前那块小肉赘,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块多余的、丑陋的、想割掉的累赘。它是一条线,连着祖父、曾祖母,连着我从没见过面的、更远的祖先。他们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块“多余的肉”,长在同一个位置,像一个隐秘的家族暗号。
从那天起,我没再想过割掉它。
如今我已经工作了。偶尔有新认识的人盯着我的左耳看,我会主动指一指:“这个?拴马桩,我们家祖传的。”对方往往笑一笑,就不再问了。偶尔也有小孩说:“叔叔,你耳朵上长了个痘痘。”,我就蹲下来,让他摸摸。那小孩摸完说:“软的。”我说:“对,软的,因为里面装的是福气。”
我不知道有没有福气。但我知道,那块我曾经恨之入骨、拼命想藏起来的“多余的一块”,现在是我身上最不多余的东西。
它提醒我:我来自哪里,我身上流着谁的血,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把这块肉传给我的男人们,他们也曾被嘲笑,也曾想割掉它,也曾觉得它丑——但他们最终把它留了下来,连同这份隐秘的、笨拙的、长在皮肤上的家书。
前阵子看一部纪录片,说非洲某些部落的人会在脸上刻疤痕,作为族群身份的标记。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忽然觉得,我也有。只是我的疤痕不用刀刻,是生来就有的,是温柔得多的一种记号。
它不疼,不痒,不病变。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祖先,用一小块多余的皮肤告诉我:你没有被忘记。你是我们这一脉的。走再远,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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