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楼的风

YUEN

一阵大风从窗户涌进来,桌上的大楷笔滚落在地。这阵风有点像二十六楼的风,又没有那么大。

十岁那年,妈妈找到一位住在公寓二十六楼的书法老师。我和妹妹每周要搭很久的电梯,才能到那条灌满风的长廊。二十六楼的风真大啊,一出电梯门,我们的头发立刻被风吹成两团乱草。每次我们都故意在长廊上多站一会儿,从二十六楼的围栏往下看,脚下的房屋变成一个个火柴盒。我们迟迟不肯按门铃,只觉得多吹一阵风,多看一些,就能晚一点进教室。

老师姓黄,只听妈妈说过一次她叫“黄 bai li老师”,好像是“百丽”还是“白丽”,反正她只是黄老师。黄老师住在那条长廊的尽头,门一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入口处的毛笔,大大小小排成一排。最大那支笔头快赶上我的手掌大小,我跟妹妹笑说:“这一笔下去,能吸光整瓶墨汁吧!”

老师给她的书法课堂取了个名字——醉墨轩。每次发下来的练习纸上,都印着这三个秀气的字。每次上课前,她会让我们在桌前坐好,闭上眼睛。“背坐直,双手放腿上,把呼吸专注在人中。”她的声音像风一样轻轻飘进耳朵里,吹走心里浮躁的那层灰。我和妹妹静坐时会偷偷睁眼,看见对方也睁着眼,就忍笑赶紧闭上。有时太累了,恍惚间真会睡着一秒,但静坐之后握笔,手真的不抖了。

老师用稀释得很淡的墨汁写字范给我们描红,从横竖开始,到竖钩、弯钩、点……遇到我写不好的笔画,她就走到身后握住我的手,带我写一遍,像风吹起蒲公英,让种子朝该去的方向飘去。她还教我们把一页旧报纸折成四份,用裁纸刀仔细裁开,叠成一沓,用来练习。最让我记得的是每次写完,她一定让我们对着桌椅、毛笔、墨汁、砚台一一鞠躬道谢。

“没有它们,你们也写不出字来。” 她说。

当时只觉得无聊,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在重复同样的事:静坐、写字、向桌椅鞠躬。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常想:学这些真的有用吗?

十四岁搬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自然没有再提笔练习。考入师训学院后更是一次也没参加过挥春比赛,总觉得手已经忘了写大字的感觉,像从没学过。

直到在师训的某一学期,任课讲师布置了一个书法作业,我只好为了成绩抓起毛笔。某个夜晚,在舍友房间看她对着教程苦恼,我忍不住走过去示范一个横。她惊喜地说:“你写得和教程一模一样!怎么写的?” 我教她静坐的方法和简单的笔画。后来她书法作业得了好成绩,新年做了一罐麦片饼送给我。

拿着那罐饼,我想起那些觉得白交学费的下午。

后来毕业、教书,忙碌和不自信,让我不再提起毛笔,毛笔也不知被我扔在哪个角落。

直到今年,我教的六年级学生,他们平日对华文课兴致缺缺。校内挥春比赛临近,作为华文老师,我得挑起教他们挥春的责任。可他们一点基础也没有,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红纸上爬。我担心他们挥舞着蘸了墨的毛笔把课堂弄得一团乱,更怕的是太久没写,要在学生面前露一手,万一出丑呢?

我吩咐学生下周一华文课准备好材料。随后跟同事借了水写布和大楷笔,趁夜色疯狂练习。当笔落在布上的那一刻,我发现手居然还记得,黄老师抓着我写过的那些笔画,一个个都还在。

教学示范那天,学生围着我,我才写完一个竖,他们忽然静了,睁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老师,怎样写的?” “Wah, cantiknya!” “老师教我!” 我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忽然明白当年黄老师看着我们时,看到的是什么。

下课铃响了,学生不肯收拾。“老师,我们明天还要学!”

接下来三天,每天一小时,我学着她一个个抓着学生的手,带他们感受运笔的力气,找出每个进步的点鼓励:“这个斜刀头很好,这个横很漂亮。”沾墨太多就用她当年的话:“太多墨了,鱼可以游泳了。”

颁奖那天,一个从没得过奖的学生拿了冠军。他举着春联跑来我身边,咧嘴一笑:“老师,我没想到我是第一名!” 亚军的学生转过头来:“老师,谢谢你教我们写,你是我们的书法启蒙恩师。”

启蒙恩师。这四个字撞进心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礼堂的门大开着,一阵风吹进来,我忽然想起二十六楼的风。那一刻,我很想告诉黄老师:您教我的,真有用啊!他们叫我启蒙恩师,可我的启蒙恩师,是您啊。

当晚回到家,我想起老师,打开面子书搜索“宽中美术老师”“黄百丽”,零星的记忆拼不出完整的线索。直到看见一则帖子:讣告。

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名字是黄白丽。黄白丽,不是百丽,是白丽。我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原来妈妈说的“黄bai li老师”,是这个白丽。我连她名字都没记对,她却让我成了别人的启蒙恩师。

二零二二年,已经三年了。病逝。

我刷着她的账号,看她分享的画作和书法作品,只是她不会再更新了。

我把滚落在地上的大楷笔捡起来,想起那些故意在风中多站一会儿的下午。如果那时知道,我还会躲着不按门铃吗?

老师,有些话不一定要说给听得见的人听。当我抓着学生的手,带他们感受运笔的力气时;每次说“太多墨,鱼可以游泳”时,我都觉得在跟您说着那句来不及说的谢谢。

之后,冠军说要练字给婆婆看,亚军问上了中学还有没有挥春比赛,季军的跑来说:“老师,我把竖和点写漂亮了,回去要多练别的笔画。”

二十六楼的风还在吹,吹过您,吹过我,现在吹向他们。

Photo by Felix yu on Unsplash

Related posts

镜头里的旧时光

华教舞台剧《谢师会》6月移师新山公演

沉默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