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平涛
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摔了。
不是大摔。是从梯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肿了。电话那头,我听见父亲在远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被里传出来。母亲盖住话筒,回头跟他吵了几句。然后回来跟我说:“你爸说不用回来。”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我的会。加影的午后,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嘛嘛档煎roti canai的油烟从窗缝飘进来。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待办事项,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三个圈。经理正在讲第四季度的业绩,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被人踩过无数遍的路。
我盯着那三个圈,忽然想起父亲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二十年前,我刚考上吉隆坡的学院。他从士毛月的榴莲园赶回来,骑摩托车载我去加影车站。一路上都没说话,只在我下车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用橡皮筋绑着,塞进我背包侧袋。橡皮筋是旧的、发黑的。
他说:“不够再跟我说。”
我说:“嗯。”
摩托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像一句一直没说完的话。我走进车站,回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一只脚撑在地上,没走。太阳很大,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压在摩托车下面。那时的父亲,膝盖还好好的,能爬树,能扛榴莲,能在园里从早忙到晚。
第二天,母亲又打来了。说父亲不肯去看医生,说只是肿,过两天就好了。她说你爸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医院,一样是你。
我问:“怕我什么?”
她停了一下,说:“怕你看不起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好久没动。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洗碗槽的不锈钢上。楼下嘛嘛档的煎台滋滋响着,拉茶师傅把茶汤高高举起,倒出一条褐色的弧线。我住在这里八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之间有那么长的空隙。
周末我回去了,没有事先说。
从加影开车回士毛月,不过是半小时的事。但这半小时,我开了快两年。出加影,转入往士毛月的旧路。收费站的名字闪过,每个都认得,每个都很久没停下。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铁衣架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你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碗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那个声音,我从六岁听到十八岁,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那一刻站在院子里,隔着厨房的纱门听见,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他的右腿架在小板凳上,膝盖包着药布。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比记忆中瘦了一圈,衫袖空荡荡的。
他没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哦。”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嗯。”
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电视里播着连续剧,女主角哭得很大声。窗外有鸟叫,是从屋后那棵老榴莲树上传来的。母亲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时钟。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父亲坐在长椅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咖啡,咖啡袋挂在杯沿,泡了很久,颜色深得发黑。
他茶几旁边堆着好几份报纸,都是几星期前的。他从来不舍得丢,但也不再看。就堆在那里,越堆越高,像一道矮墙。
吃饭的时候,他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一拐一拐地走到餐桌。我伸手扶他,他没有看我,但身体本能地闪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身体比意识快的躲。我缩回手,指尖还留着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衣袖。
餐桌上比平时多了一道菜——红烧肉。是父亲年轻时候最爱吃的。母亲端着饭走出来:“你爸一早去巴刹买的,说你要回来。”
父亲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冰箱放不下。”
母亲白了他一眼。那盘肉我吃了一块。肥的,很油。咬下去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加影巴刹吃卤肉饭,他把肥肉挑出来放在我碗里,说他爱吃瘦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从来不爱吃瘦的。
饭后我帮他换药。这是他唯一没有拒绝的事。
药布一圈圈拆开,膝盖肿成一个我不认识的形状。皮是亮的,青紫色。我用棉花蘸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他没有出声。但我的手指感觉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痛的那种抖,是绷了很久之后突然被人触碰的那种抖。
“会痛吗?”我问。
“不会。”
他的声音很平。但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脚趾蜷了一下。五个脚趾,像五个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纱布一圈一圈绕上去,他的膝盖在我的手掌里,像一个陌生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加影车站,他塞给我那叠钞票时,我的手也是这样的——不知道该握紧,还是该放开。
包好之后,他说:“好了啦,又不是什么大病。”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的房间。床还在,书桌还在,墙上还贴着我中学时从杂志撕下来的汽车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泛黄了。窗外就是榴莲园,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味道——榴莲花开的味道,很浓,带一点甜。小时候我嫌这种味道太冲,现在闻着,却觉得安心。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呻吟,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是父亲在煎蛋。
他的腿还肿着,站在灶台前,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轻轻点着地。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灶沿。锅铲碰到铁锅,咔咔咔咔,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他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碟子里,推到我的方向。
“吃。吃饱了,好回去。”
不是赶我走的意思。是他能想到的、最不煽情的挽留。
我坐下来吃那个蛋。蛋白煎得焦了,边是脆的,蛋黄半熟,戳破了会流出来。和他二十年前煎的蛋,味道一模一样。
我说:“爸,下次爬梯子,等我回来再爬。”
他没有应我。
但他的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黑渍、关节粗大的那只手——从桌上伸过来,拿起我面前的咖啡壶,把我的杯子添满了。
咖啡溢出来一点,沿着杯壁流到碟子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咖啡渍留在白色碟子上,一圈褐色的痕。
回加影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记得旋律,不记得歌名。很老了。老到我不确定是真的听过,还是只是以为自己听过。
母亲的讯息在到家的时候传来:你爸今天很开心,虽然他没说。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着,照出我的脸。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窗外是加影的夜,嘛嘛档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人在那里喝茶。他们的笑声很大,大到我在车里都听得见。我用手指数那笑声之间的空隙。每一下安静的间隙里,都像是有什么话,终于被听见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给母亲:跟爸说,下个星期我再回来。橱里那个跌打酒,可以擦,但不能揉太久。
我没有写“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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