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貓
那年我四岁半,正处于一个物质虽不丰盈却感到满足的年纪。我们家是小康之家,因为外婆独自一人住在新村,我们常常去探望她。在那群由低收入家庭组成的邻里间,我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而那座新村便成了我童年常常玩耍的地方。
新村里没有平整的马路,只有沙石舖成的小径。那是典型的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太阳很快又钻了出来。阳光照在那些还未褪去积水的小水沟上照得刺眼,水气在蒸发,空气中瀰漫着浓烈、潮湿的泥土味。我踩着那架记忆中最珍贵的三轮脚车,车轮碾过沙石发出声响,我在水洼之间穿梭,玩得满心欢喜。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妈妈的叫声。我以为是时候吃午饭,高兴地骑着脚车往外婆家去,到了门外停下脚车一蹦一跳地跑向在门口等候我的妈妈。我开心地跑到她身边,正打算牵起她的手想和她分享我刚才骑车的故事,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我至今无法忘怀。
没有预警,也没有理由。突然袭来一阵籐鞭,妈妈的手一落,鞭子就狠狠地打在我的小腿上。我被吓了一跳,对这突如其来的鞭打摸不着头脑。接着的记忆是我被鞭得不停大哭,但不管我哭得多么凄惨,妈妈似乎无动于衷,身边的大人也爱莫能助。直到今天,我依然想不通当时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纯粹的喜悦不再纯粹。那天的经历改变了我的认知,我感觉“欢乐背后总有悲剧接踵而来”的信念开始驻扎在心里。一个幼小的孩子如果受罚却不知道原因,学到的不是规矩而是恐惧。那种恐惧会化作一种阴影,再加上伤害是由最亲近的人发出,顿时毁了对人的信任。
这份对人的不安全感一直到我遇到我的另一半才慢慢被打开,而那已是四十年后的事。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每当我感到快乐或平稳时,潜意识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不是感觉到鞭子的疼,而是一种“坏事就快发生”的预感,甚至会因此产生莫名的罪恶感。我变得不敢全心全意地去享受幸福,每当生活顺利时,我就会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总觉得这种好日子是不长久的,下一秒可能就有什么灾难会降临。
这种心理折磨其实比肉体的疼痛更难受。它让你即使在笑的时候,心底深处那个四岁半的孩子也会跑出来提醒你:别太开心,小心乐极生悲。这种不安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让我总是在预支未来的痛苦。
当父母将自己的压力、焦虑或一时的情绪失控,宣泄在无法反抗的孩子身上时,孩子对世界的信任在一夜间就被摧毁了。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长大后会变得过度敏感、缺乏安全感。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快乐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
我虽然未为人父母,但每看见孩子在暴力中受挫,心总会隐隐作痛。大人或许觉得这只是“教孩子”,但如果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感受到的就只有没来由的伤害。请在动手或责备前,先静下心问自己:你是想教会他成长,还是只想发泄自己的情绪?孩子若犯了错,请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温柔地指引边界。请记住,肉体的伤口会愈合,但心灵的崩塌可能需要一生去修补。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孩子,在最灿烂的笑脸背后,得去承受那种“搞不懂”的痛。那种站在明亮的太阳下,却突然堕入黑暗的恐惧,真的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请温柔地对待孩子,因为你给他的每一份爱或痛,都会跟随他一生,影响他怎么去看待这个世界。
如今的我已过半百,有幸住在静谧的林子里,与自然和动物为伍。这里没有新村沙石路上那些复杂的人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树木和动物都很单纯,它们的节奏是稳定的。我试图在那份平静中找回当初失落的安全感。
每天看着林子里的阳光洒下来,我会提醒自己:现在环境已经变了,这里是安全的。已过半百,我终于可以不再为了躲避那场虚幻的“坏事”而提心吊胆。在那份迟来的平静中,我只想好好地抱抱那个四岁半、受了惊吓的自己,告诉他:没事了,你可以放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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