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伴行乐
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呢?这是生物亘古以来的疑问。让学生亲眼见证一个生命长大的全过程,是生物老师做过最好的决定。
从小到大,我们学过各种科目,不同类型的科目,有不同的相处之道。有些需要理解运用,有些要求大量练习,有些考验长期耐心。而生物学Biology,在我的记忆里,死记硬背就是它最好的标签……直到那一天。
中五,在这课业最繁忙的一年,我们总是叫苦连天。生物课更是灾难,每张植物的照片下面,连着一大串英文字母,它们像人一样拥有名字,但我看不见名字里面的故事,只有“背下来”这个给自己的任务,便是我对它们的全部印象。我可以念出课本上植物的名字、生物特征、活跃地带和生长周期,但这些都是死板板的知识。我念出它们的声音里面,没有阳光大地,也没有生命。它们的诞生,仿佛就是为了在生物考卷上多出两道题,来给我本就不灵活的脑袋添堵。
眼看着升上中五的我们,对学习和考试愈加疯魔,生物老师悄悄做了个决定。某节生物课,老师突然集结所有人下楼,指着实验室旁那块空地道:“今天不用课本,我们先来把这块土地搅乱打翻,下个星期,就可以来种你们想要的植物了。”
那块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夹在实验室和楼梯口中间,就这样摆放着。那是一片黄土、黑土和红土混合,荒草生得不高,却十分杂乱,原本柔软的泥土在日复一日的日晒雨淋又风干之下,已经变成无数的大小硬块,夹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碎石,一铲子下去,半天才能使力拔上来。要在那块空地种植,说是开垦荒园也不为过,我们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并且自发组队去拿农作工具、讨论想要种植的植物,高兴极了。
事实上在这个年纪,除了上课,我们做什么都会很高兴的。
拿上镰刀、锄头和铁锹,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了农夫之旅,第一站——从拔草松土开始。杂草不似表面上看着那般弱小,我们花了许多力气才能除掉它们。手上看似锋利的镰刀,其实只能割开表面的叶片组织,而要除草,只有连根拔起,才能避免春风吹又生。
叶茎连根,而根连大地,抓黄土,顽强的野草死死攥着身边一切,能给生命带来希望的东西,包括固定的碎石和土块。这可苦了我们,镰刀只能用来修剪出一个适合抓握的长度,然后就要像拔萝卜一样把它们一一清除,这可是个大工程,我们和野草来了一场比赛,比拼谁更顽强。
毫无疑问,在和动植物的战争里,人类总是胜利。成功清除杂草之后,就要用锄头和铁锹翻土,这农工累人得很,说是需要开天辟地的力气也不为过。热情掺着劳累,兴奋混合偷懒,磕磕绊绊着,耗完一个星期的生物课,我们才把这片土地翻成适合种植的样子。在这样耗费大量体力、累人的活动里,同学们很快就露出本性:聪明的同学会找好角度再上力气;急躁的同学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出现伤口;勤劳的同学埋头苦干,锄地松土特别快;狡猾的同学就去偷别人翻好的土,然后把自己的“硬块土”放到对方地界,以次充好!
而我呢,自封为监察官,负责打“偷土贼”的小报告。不为别的,就为看上一场场追追打打,青春洋溢的热闹。
你相信“预知未来”吗?我相信自己有一种,类似“看见未来”的能力,总能够在未来发生之前,就得到模模糊糊的启示,有时候是通过梦,有时候是通过感觉。就像现在,种子都还没种下发芽,我却仿佛能看见丰收的果园;离毕业还远着呢,我却已经开始怀念身边大笑的同学,和这一整个夏天。
我倒觉得挺好的。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只会让人后悔莫及,而在还拥有时就懂得遗憾,是大幸。
我们的农夫日记一直在添砖加瓦,拔草松土、播种施肥、浇水除虫,一个月左右吧,才终于看到一点生命的苗头:番茄终于发芽了!一丁点儿的幼青色,还没搞清楚光合作用的原理,就直直地向着有阳光的方向生长。自从幼苗发芽,我们一逮着机会,就下楼看成长进度,恨不得把整个蔬果园都搬到教室来,日日夜夜的都在眼前才叫好呢。那已经不是一片实验室外的荒地,自从泥土被各种深浅的绿翠点缀上,我的眼中就已经预见到了一整片的“蔬果海”,脑海里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也不再是空荡荡的,里面有阳光雨水和大地,有番茄黄瓜的呼吸声,甚至那些给为蔬果让路而付出生命的野草,我感恩它们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忙着扎新的根,发新的芽,而不是哀嚎被我残忍地拔掉了。
生命的过程是一次奇迹,而灵魂的旅程远未走完。一叶落,万物生,汲取着上次失败的养分,分解前个季节掉下的枯叶和花瓣,种子才能茁壮长大。一列排齐的蔬果植物,互相为彼此的前世今生。今天长出的新芽,会不会就是昨天枯萎的那一株?今天发黄的叶子,明天可以重获新生吗?
后来,我把那棵番茄装进盆栽,搬到教室里。因为提早留好了额外的幼苗,我们组种植的番茄,是全班唯一的幸存植物,其他组的蕹菜、黄瓜、玉米等等,早就被他们自己拔掉,吞进肚子里了。
种植和读书一样,没有一帆风顺的。偶尔泥土干燥,就要调整浇水量;看见茎叶萎缩,就要知道施肥;若是叶片泛黄,便要注意带它到外面晒晒太阳。平常这棵番茄,就坐在教室的最后排,那是个想要看小说、聊天、或者睡觉都“请自便”的位置。它就贴着教室后面的布告栏,与其相依为命;布告栏上还有个显眼的特大倒时板,倒数着SPM的到来。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倒数中学最后一场考试,就是在倒数我们和离别的距离。
这个倒计时没有专门的负责人员,一般都是早上到校时,谁先想起来,谁就用板擦把昨天擦走,然后把倒计时减少一天。但是就在SPM的前几天,倒计时从此停留在“3天”这里,没有再变过。不知道是不是同学们备战SPM紧张得很,把这样的小事给忙忘了。
或者是物理学傻了,以为调停了时钟,时间就不会再流走。
从前刻苦读书的时候,我们总是埋怨:“做学生比工作难多了!”倒不是真的工作过,而仅仅是一种长期积怨,需要抒发的怨愤情感。少年时总觉得整个世界,就自己眼前的问题是最困难的,仿佛别人永远是好运的那个。
后来开垦荒地的时候,我们也偶有抱怨:“还不如去背书好了!”倒不是真的觉得读书比农工轻松,这世上辛苦的人何止千万,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幸运,只是当时太累了,这样的抱怨不再怨愤滔天,而只是简单的“说一嘴”而已。虽然依旧不足,但也算是有进步。
班上的番茄、蕹菜、玉米、黄瓜……应该都很幸福吧。
他们在磨练和欢笑中,慢慢长大。
作者就读于拉曼大学(双溪龙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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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Hasan Hasanzadeh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