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南洋:气味中的四季

盘柳侬

在枫居(Maple Residences)的三个月里,新加坡像被困在雨季的门口。雨总是潦草地敲几下窗,又像临时拼凑的云层般,礼貌地退回远处。我也是如此。心理医生嘱咐我待在狭小的宿舍单人床上休息,不要再四处走动——外界等于刺激,刺激等于潜在威胁。相较于我,美籍华人室友长时间都在室外穿梭。这不怪他,这座城邦的一切彷彿都为感官而设:光线、冷气、商场音乐、食物陈列,以及永不停歇的购买欲,就算这里的大部分商品都来自进口。正如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无尽的玩笑(Infinite Jest)》中所写:广告所做的事,就是创造一种只能靠购买来缓解的焦虑。因此,白日的大部分时间,我便能独享这间本就不大的房间。除了他令人担忧的卫生习惯所引起的食物腐烂气息,以及空调滤网散出的霉味,这里几乎只剩下我自己的味道:一种透明、熟悉到与周围空气难以区分的气息,一名抑郁症患者无声的无病呻吟。我逐渐意识到,人如果太依赖听觉与视觉;至于味觉与触觉,也早已在现代文明的修饰下变得过于光滑(smooth),它们便同样难以信任。唯有嗅觉,仍保留着我们作为动物的原始本能。而本能,几乎等于生存,等于诚实地在三千弱水中——裸泳。

除了门口几棵将枯未枯的枫木,叶子尚未成熟,便早早露出深秋般的血色,像草草包扎的残肢,瘫倒在这座水泥积木的招牌下,毫不避讳往来的学生。这座来自北方房地产商的聪明设计,把最多的人口塞进最有限的平方之内;而他们屡试不爽的精明,总能与新加坡式的效率一拍即合。于是这栋宿舍楼,彷彿只用了几个月,便像蘑菇般从一片空置草地上冒了出来。因此,这里几乎闻不到任何自然的气息;当然,也闻不到水泥的气息,因为窗户早已被我的室友紧紧锁上;连窗帘也拉上了。房间里的潮湿像彼此串通一般,总是从一处的难以忍受,悄悄转移到另一处。只有房门因门锁失灵,不得不留下一道缝隙。从那里,我闻得到所有季节的气味,也由此辨认那些气味背后,究竟是何种人物,也沦落到光顾这间没有一棵枫树的“枫居”。我反覆向室友抱怨门锁的问题;但是梦想成为未来外交官的他,总是用一种自信到有些突兀的美国口音告诉我:“我们就该不拘小节”。到后面,我也无法再催,只能接受,甚至开始庆幸那门缝中流露出的自由气息。

在热带太久,常常忘记了四季轮替曾经带来的那种提醒:春天是允诺,夏天是挥霍,秋天是清算,冬天则像沉默的审判。这里没有那样鲜明的转场,时间更像一块被反覆熨平的布,日日潮湿,日日相似。我突然想起了最近流行于华语世界的一个伪命题:热带无哲学。这句话其实并非某位经典思想家的正式命题,更像是一种流行的偏见,一种把气候偷换成精神层次的傲慢说法。彷彿只有寒冷、匮乏与冬夜,才逼人思考存在;而阳光、雨水与繁茂,只配滋养感官与懒散。这种想像,说到底仍是把某一种历史经验误当成人类普遍经验。但真正让人思考的,从来不只是冬天,也可能是过长的夏天。当季节不再剧烈变换,当凋零迟迟不来,人反而更容易被另一种问题追上:如果一切都还来得及,为什么仍感到空洞?如果生命没有明显的终点催促,人又该如何证明今日值得度过?寒带的哲学也许擅长回答有限,热带的困境则更接近无限。

但来自门缝外的气息却一下冲破了这看似“永恒”的“无限”,因为那些气息明明带着强烈的季节编码,让人难以忽略。比如随着沉闷脚步声出现的汗味,以及一丝皮鞋的苦味,还有行李箱露出的棉绒衣物无法逃避的霉味;这都让人怀疑:这些脚步的主人一定来自于正经历秋冬的北纬地区,如同军人踏过工厂和雪地的颗粒感。还有些脚步轻盈些,可能来自于女性或是少年,他们的汗味更淡,像他们的裙裾在飘舞中逃逸;拖鞋摩擦着地板,橡胶的味道并不刺鼻,其中还有一丝来自鸡蛋花和木莲花的甜味,可能来自于四季如春的低纬地区,已经习惯了此处的气候。最后是一些辛辣酱料的味道,随着蒸气的闷热刺破我的鼻腔,这些来自山地的特殊刺激,并不适合本地的寡淡食材,于是就只能在空气中狐假虎威。辛辣之于四季如秋的清凉高地,如同碳水之于匮乏平原,但在这处海岛上,却显得用力过度(overkill)。东亚的辣味总是刺激口腔,而另一种来自南亚的则是刺激喉咙。但我逐渐意识到,“咖喱”本身就是一个过于粗暴的命名。它更像是一种外来者的统称,而非味道本身。真正进入鼻腔的,从来不是单一气味,而是一组可以被辨识的结构。

有些咖哩偏干燥而锐利,像是被油温激发的孜然与芫荽籽,在空气中带着轻微的焦苦——这更接近北印度乃至部分穆斯林饮食中常见的香料路径;而另一些则明显更湿润、发酵,带着咖喱叶与芥末籽爆裂后的气息,甚至隐约混着罗望子的酸与椰浆的甜——那往往来自南印度,尤其是泰米尔地区的烹饪传统。新加坡小印度的气味,多半属于后者。还有一种更厚重的层次,会在尾端留下油脂与香料长时间炖煮后的滞留感:姜黄的土质、黑胡椒的温热、辣椒的迟滞刺激,在舌根与喉咙之间缓慢堆积。这种“辣”并不急于占领口腔,而是下沉,最终停留在喉部——与东亚那种迅速、明亮、直达舌尖的辛辣形成鲜明对照。这大多来自于印度中部的广袤山地。它们都被各自的纬度困在某个季节,就像此时的我一样,彷彿被困在一个永恒的夏日。而当这些气息与门外的脚步、汗水与衣物的季节编码交叠时,它们不再只是食物,而是一种正在流动的地理学——在同一层楼的空气里,同时存在着不同纬度的时间。

最后一种气味则来自更南方的岛屿:印尼与马来西亚的沙爹。它的辛辣往往并不孤立,而是被花生酱的油脂与棕榈糖的甜所包裹,带着一种几乎反直觉的清爽——像热带午后短暂的对流雨,将烟火气与肉香沖淡,留下潮湿而明亮的尾韵。这种味道不再只是刺激,而是一种调和,一种属于南岛世界的平衡感:香料、糖分、脂肪与气候彼此妥协,最终形成一种不那么强硬的渗透。

也正因如此,当一些本地房东将“食物异味”视为需要规避的气味时,我反而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简化,和来自本能的熟悉。那“规避”的,不是一种味道,而是一整套迁移路径、气候经验与身体记忆的叠合:从南印度沿海的湿热,到海峡殖民地的港口,再到如今被压缩进公寓门缝的一缕气息。气味从不会说谎。它们比语言更早抵达,也更难被规训。所谓“异味”,不过是嗅觉尚未学会分类之前的恐惧。甚至可以说,嗅觉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判断的机制——它在我们尚未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替我们完成了分类、区隔与归属的工作。正如Kelvin E. Y. Low所指出的,气味不仅是感官经验,更是一种社会中介,经常被用来对他者作出道德与文化上的判断 。

而我也提前闻到了一阵汗味,美式运动服的腈纶并不怎么吸汗,因此空气中溢散了太多的成分,头发的油腻也加入进来,大概有一周他都任凭浏海在热带的空气中自由生长;这里的气候显然不适合一个牛仔的生活。紧接着,冲上一股血味和铜腥,如同生锈的鱼鈎,一阵阵划过我的喉咙,随后,我再也无法再让嗅觉主导,灯光大开,然后是窗帘拉开的一阵刺眼——我睁开了眼睛。久违的肠胃反应,是用痛觉独裁地暂时抹平了所有感官。我也知道,这么多日子过去,我也该试着违抗医生的嘱讬,下楼走走了。而在门外的世界,气味不再是线索,而是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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