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汤呢?

夏绵

在我的回忆里,有两种不同的猪肚汤,虽然都是猪肚混合白胡椒粒熬出来的汤,它们却是两种不同的味道,那是我的婆婆和妈妈各自熬出来的猪肚汤。妈妈常告诉我:“猪肚很肮脏的,虽然卖的人说洗干净了,可是买回来后还是要用盐清洗几次,才可以拿来煮汤。”在我的印象里,猪肚是很难处理干净的食材,所以对我而言,喝猪肚汤是一种奢侈。

妈妈喜欢用陶瓷电炖锅熬猪肚汤,熬一整个晚上,用鸡肉熬出肉味,也把橡皮筋似的猪肚熬软。隔天,我们就可以喝到浓浓鲜肉味的猪肚汤,也可以吃到汤里柔软的猪肚和一碰就散的鸡肉。我最害怕的事情是打开电炖锅的陶瓷盖。有一次,我一抓住陶瓷盖的手把,手掌受不住陶瓷盖的热度,一放手,摔碎了陶瓷盖,幸好还可以买到新的陶瓷盖,要不然整个电炖锅就报废了。自从那一次,妈妈都先拿开陶瓷盖,才让我舀汤。

小时候,我只能在哥哥们回来的日子里喝到妈妈熬的猪肚汤。两个哥哥的年龄和我相差十一年和十年。当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外地读大学。哥哥们没有时常回来,所以妈妈就在他们回来的时候才会熬猪肚汤。当时,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哥哥在,我才有得喝猪肚汤。有一天,哥哥出门离开家,准备回大学宿舍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只有哥哥回来我才有得喝猪肚汤?”妈妈看着前方,说:“因为哥哥久久才回来一次。”我只是天真地以为,哥哥有回来,我才有得喝妈妈熬的猪肚汤。

每年的农历初一,婆婆总会熬一大锅的猪肚汤给子孙们喝。婆婆喜欢用旧式的大铝锅熬猪肚汤。每逢农历新年,婆婆的孩子和孙子们都会回到婆婆家相聚在一起,所以婆婆熬猪肚汤的时候都会放很多食材。婆婆也是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熬汤,与妈妈不同的是,婆婆用煤气熬汤,所以更加需要顾着火候。婆婆说,福建人的农历初一就是要喝猪肚汤,吃面线。后来,我才知道,农历初一吃猪肚汤面线寓意长大一岁。我想,婆婆的猪肚汤面线是婆婆对子孙们的祝福,希望我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所以即使要花时间和精神去熬汤,她也愿意。有时候,我们吃面线时,她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看起来是累了,脸上却满是笑意。

农历初一的一大清早,我们一家人到婆婆家拜年,吃猪肚汤面线搭配水煮蛋。我还记得婆婆熬的猪肚汤,喝进口里,醇香至极。后来,婆婆的记忆日渐衰退,子孙们不让她进厨房了。接下来的农历初一早晨,妈妈继续熬猪肚汤,不过我们是在自己的家,没有到婆婆的家去吃猪肚汤面线了。农历初一的清早,虽然换了地方,但我还是保持吃猪肚汤面线的习惯,直到我出嫁。出嫁后的农历初一,我在夫家,有时也可以喝到猪肚汤。与其说农历初一吃猪肚汤面线是福建人的习俗,不如说是我的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年的农历初一,家婆特意在祭拜祖先前,预先留了一大碗的猪肚汤给我,因为她知道我不吃祭品。结婚之前,家公家婆理解我是基督徒,不能吃祭品,他们也不曾勉强我吃,还会另外准备食物给我,不会让我挨饿。家公家婆在店里祭拜祖先后,回到家里,我们一起坐在圆桌享用午餐。我嘴里喝着热腾腾的猪肚汤,心里也暖暖的。每一年的农历新年,家婆需要准备很多祭品。在经营杂货店的同时,她要不断抽时间出来煮食物,我没帮上忙,但家婆还是愿意另外留食物给我。我想,这是我人生里出现的第三种味道的猪肚汤,虽然没有面线和水煮蛋,但我知道融入汤里的满满祝福。

农历初二,我回娘家。我进门后径直走进厨房,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却得到妈妈的一句话——“哥哥喝完猪肚汤了。” 我瞪直了眼睛,深呼吸,脑里万千思绪。回夫家前,我特别叮咛妈妈,记得要留猪肚汤给我。妈妈说下次再煮给我。我的胃抽搐一下,稍微提高了声量,说:“你以前也是说煮,可是都没有煮。我家婆都可以另外留没有祭拜过的食物给我,为什么你没有留?”妈妈接着说:“你哥哥想喝啊!”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我们坐上车,前往妈妈的娘家。一路上,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我一定要喝到妈妈熬的猪肚汤?是我贪喝吗?在夫家喝了家婆熬的猪肚汤,回到家还要喝妈妈的猪肚汤。我想,这是我的执着吧!小时候,哥哥们回来的日子,我才有机会喝到妈妈熬的猪肚汤。现在,哥哥们在家的日子,我连喝猪肚汤的机会都没有了。为什么家婆可以另外留食物给我,妈妈却没有留?我越想,眼眶越湿。摇摇晃晃中,我睡着了。

两个星期后,妈妈说她买了猪肚,她的朋友把猪肚送来家里了。当天,我终于在平日里喝到妈妈熬的猪肚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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