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饭记

by MingYan Yap

燕琳

世人常说,蛋炒饭是烹调之始,最原始,也最见功夫。想来多数人的厨艺初体验,大抵都从这一碗金黄油亮的炒饭开始。它看似寻常,却最见真章——火候、手势、食材,稍有偏差,便失了魂。

我亦如此。八岁那年,个子尚矮,踩着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木凳,才堪堪够到灶台。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意。我学她的模样,笨拙地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烹调。

先倾油入锅。油尚未热透,我已迫不及待地取来一个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两掌一掰,蛋液却险些洒落一半。母亲轻声指点,让我先将蛋打入碗中,再执筷搅打。于是我照做,看蛋黄与蛋白在筷下渐渐融作一色,金黄而温润。待油热,缓缓倾入,蛋液瞬间膨起,边缘微微起泡。我手忙脚乱地翻动,蛋碎忽大忽小,竟也像模像样。

随后加饭、调味、撒盐、投葱花。翻炒之间,油花滋滋作响,香味氤氲开来,先是蛋香,再是米香,最后混作一团温暖的气息,裹住整个厨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做饭原来是一件如此了不得的事——它能让空气变得有味道。

后来才明白,要炒出一碗真正动人的蛋炒饭,并不简单。

鸡蛋须用土鸡蛋。那种在田野间觅食的走地鸡,所产的蛋黄颜色偏深,炒出来黄中透红,香气更醇。市面上那些颜色寡淡的蛋,总觉少了几分灵魂。猪油亦不可少,那一勺白润的油脂,遇热化开,香气弥漫,是整碗饭的根基所在。

火候尤为关键。油需烧至六成热——过冷则不蓬;过热则易焦。下蛋之时,要快而稳,翻炒之时,又要轻而匀,让蛋保持松软,而非碎如细沙。

至于米饭,则非隔夜不可。新煮的米饭,水汽尚重,颗粒黏连,即便翻炒,也难得干爽之感。而隔夜饭则不同。最好是用旧时的甑子蒸出的饭,粒粒分明,晾置一夜,略经风干,甚至隐约带一丝发酵气息。第二日再入锅,米粒轻盈跳动,彼此分离,炒来方得松、香、干、爽四字之妙。

这“隔夜”的意味,其实是时间的参与。时间让食物悄然转变,如干鲍之于鲜鲍,干墨鱼之于鲜墨鱼,少了水分,却多了层次。蛋炒饭亦如此——从一碗平淡的白饭,到一盘香气四溢的炒饭,其间不过隔了一夜,却像多走了一段路。

后来我渐渐摸索出自己的做法,偏爱用双锅。一锅不放油,专门用来焙热隔夜饭。火不宜大,让米饭慢慢散开,水气蒸散,恢复松散之态;另一锅则专心炒蛋。待蛋炒至蓬松柔软之际,将米饭倒入,两者在锅中相遇,热气腾起,香味交织。这样炒出来的饭,干爽不腻,蛋香分明。

这做法,其实源自母亲。儿时家中只有一口铁锅,她却总能变出许多花样。她会先将冷饭炒热,拨至锅边,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处,倒入猪油,待油化开,再倾入蛋液。蛋液在中央缓缓凝固,边缘泛起细小气泡。她总在此时回头问我:“要蛋包饭,还是饭包蛋?”我几乎从不犹豫,总答:“饭包蛋。”

蛋包饭,是蛋未全凝之时,将米饭迅速拌入,让每一粒米都裹上一层蛋液,色泽金黄均匀;而饭包蛋,则是先将蛋炒至成块,再以米饭覆盖翻炒。后者蛋块分明,入口时能咬到实实在在的蛋香,于我而言,更觉过瘾。也因此,我至今炒蛋,总不肯将其炒得过碎。略大些的蛋块,入口更有存在感,嚼起来也更有趣。

还有一招,少有人提及。母亲打蛋时,总会在蛋液中加入几滴凉开水,有时也会添一点料酒。那时不解其意,只觉得多此一举。后来才知,这样能让蛋更加蓬松柔软,仿佛带了空气一般。入锅之后,蛋体轻盈,口感细嫩,像云一样。

至于配菜,蛋炒饭本无定法。青葱是最基本的点缀,一抹翠绿,提味亦提色。若再讲究些,可加菜心、火腿、虾仁,或切碎同炒,或另作搭配。所谓“金包银”“黄金炒饭”,不过是手法上的变化,本质仍是那一碗蛋与饭的相遇。

但于我而言,最妙的搭配,仍是泡菜。

我独爱韩国泡菜,尤其是自家坛子里腌的那种。微酸带辣,发酵后的滋味厚重而复杂。整片夹食,或剁碎拌入炒饭,皆可为这平凡的一碗饭添上一层鲜明的性格。那酸、辣、咸,与蛋香、米香交织,仿佛在口中开了一场热闹的宴席。马来西亚的家庭,许多也爱腌泡菜,虽然风味与韩国泡菜不尽相同,但那份用心等待发酵的心情,却是相通的。

炒好的饭,须趁热吃。端起碗来,大口入口,让饭粒在口中翻滚,再慢慢咀嚼。米香、蛋香、油香,一层层展开。若有泡菜相伴,便是一口炒饭,一口泡菜,节奏分明,循环往复。那咀嚼之声,也无需刻意压抑——人间烟火,本就该有声有息。少了这点声响,反倒少了几分真实的滋味。如果剩下小半碗,千万不要像往常一样泡汤。你若泡了汤,这碗饭的魂魄,也就散了。

蛋炒饭,在古时有个好听的名字——“碎金饭”,亦称“桂花饭”。说是那一粒粒蛋碎金黄细小,散落在米饭之间,如秋日桂花,轻轻点缀其间。也有人说,旧时宫中避讳“鸡蛋”二字,遂以“桂花”代称。究其真伪,已不可考,但那画面却极为动人。想象十月时节,桂花细碎,随风而落,点点金黄,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心头。而一碗炒饭,竟也有这般意境。

许多年过去,我已能熟练地炒出一碗像样的蛋炒饭。可每当锅中油声响起,蛋液膨起的那一刻,总会想起童年的自己。想起南洋潮湿的空气里,那一碗简单却温暖的炒饭,如何抚慰过一个少年饥饿的胃,也抚慰过后来无数个异乡的夜晚。

一碗炒饭,看似简单,却藏着时间、记忆与情感。它不张扬,不昂贵,却最能安抚人心。

一碗炒饭,半世烟火。而这世间最动人的味道,往往不在山珍海味之中,反倒藏在这些最寻常不过的日子里。

Photo by Jay Nlp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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