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平涛
他们刚结婚那年,他剥过一只虾给她。
那是在怡保的老茶室,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他点了两碗河粉,一碟白灼虾。虾是新鲜的,壳还带着水汽。他拿起一只,去掉头,剥掉壳,把虾仁放在她的碗里。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剥虾给别人。他在矿场长大,地底下没有虾,只有矿砂和汗。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虾吃了。
那是1968年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碎花裙子。他后来常说,那天下午茶室的灯光黄黄的,虾也是黄黄的,她的裙子也是黄黄的。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黄色。
他不浪漫。他是矿工,手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但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矿灯。
后来他就不剥虾了。不是不爱吃了。是没有时间。矿场的工作从早到晚,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他开始把剥虾这件事交给她。“你剥。你剥得比我好。”他说。她知道他不是夸她,是他太累了。那双手在地底下挑了一百斤矿砂上来,已经抖了。不是帕金森那种抖,是累的。
她不知道后来那种抖会变成另一种抖。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记不清他最后一次剥虾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女儿满月那天。也许是某一天他提早回来,她还没煮好饭,他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帮她剥了一碗。她不记得了。人总是这样,最后一次总是来了又走,从来不打招呼。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累的那种抖。是帕金森那种抖。安静的时候抖,拿东西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他端不起杯子,拿不起筷子。虾,更不用说了。
有一次,她煮了虾。她把剥好的虾放在他的碗里。他看着那只虾,看了很久。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说:“好吃。”但那是她剥的。不是他剥的。
她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不开心。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替他做了一件他本来应该自己做、但再也做不了的事。
后来她就不再煮虾了。不是他不爱吃了。是她不想看到他吃别人剥的虾。
有一天,他突然说:“你教我剥虾吧。”
她愣了一下:“怎么教?”
“你剥,我看。”
她拿起一只虾,动作很慢,像慢动作。他盯着她的手,盯着她的手指。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时那样。然后他拿起一只虾。手在抖。他把虾拿起来,手指一用力,虾滑掉了。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再试。壳剥不开,指甲掐不进去。他的手在抖,虾在抖,桌子在抖。他把虾放下来。
“算了。”他说。
她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把那只要剥的虾拿过来,剥好,放在他的碗里。他没有吃。那是他最后一次试着剥虾。
后来他住进了医院。帕金森已经到了晚期。他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喝水,不能自己翻身。她每天去看他,给他擦脸,喂他吃饭,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有一天,她跟他说:“我买了虾。”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等你好了,我煮给你吃。”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医院。
他没有好。他走的那天,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不抖了。不是帕金森好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抖了。那只手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回到家,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虾。水滚了,她把虾放进去。虾在滚水里变红,卷起来,像一个人蜷缩着身体。她把虾捞出来,放在碟子里。然后她坐下来,拿起一只虾,去掉头,剥掉壳。动作很慢。她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不抖。稳得像铁轨。
她把虾仁放在一个空碗里。然后剥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她剥了整整一碗。她端着那碗虾,走到客厅。她把那碗虾放在他的照片前面。照片里的他,年轻,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
她对着照片说:“你看,我剥的。”
照片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看着那碗虾,看到虾凉了,看到虾硬了。然后她把那碗虾拿去厨房,倒进垃圾桶。第二天,她又去买虾。又煮,又剥,又放在照片前面,又倒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她剥完虾,没有倒掉。她拿起一只,放进嘴里。嚼了。没有味道。又嚼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她不知道是虾没有味道,还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她放下那只虾,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稳的。
她说:“你看到了吗?我的手比你稳。”
那天晚上,她梦到他。他坐在茶室里,对面坐着她。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桌上有一碟白灼虾。他拿起一只虾,去掉头,剥掉壳,把虾仁放在她的碗里。动作很快,很稳。手没有抖。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他说:“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其实不太会剥虾。我是看你喜欢吃,才硬着头皮剥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还有半盒虾。她没有煮。她把冰箱门关上。然后她走到客厅,看着他的照片。她说:“你骗人。你剥得很好。”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怡保市,找到那家老茶室。茶室还在,但已经翻新了,不是当年的样子。她点了一碗河粉、一碟白灼虾。虾来了,她看着那碟虾,看了很久。她没有吃。她拿起一只虾,去掉头,剥掉壳。她把虾仁放在一个空碟子里。然后又叫了一碗河粉、一双筷子。她把那碟虾仁和那碗河粉,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她对面的椅子是空的。她说:“吃吧。我剥的。”
茶室的人都在看她。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等着。等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付了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还是空的。但桌上的那碟虾仁,少了一只。
她不知道是谁吃的。也许是店员收走了。也许是她记错了。但她选择相信是他吃的。他来了。他吃了。他还是那个不太会剥虾、但硬着头皮剥给她吃的年轻人。
回到家,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照片说:“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煮好了,放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吃。”
那天晚上,她又梦到他了。他坐在那张空椅子上,吃着那碟虾仁。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他说:“你剥的比我剥的好吃。”
她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她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半盒虾还在。她拿出来,放在桌上,等它退冰。然后她去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她今天要煮虾。煮好了,剥一碗,放在他的照片前面。然后她会坐下来,看着他,不说话。等他吃。不管他吃不吃。不管他来了没有。她都会等。像他当年等她吃完那碗虾一样。
不着急。
Photo by Sebastien Devocell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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