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坤吉
我是在骂声里长大的。
不是偶尔失控的责骂,而是一种日常语言——像空气一样存在。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声音其实像一面镜子,日日挂在生活里。我以为自己只是被照见,却不知道,它们也正在悄悄塑形。
一九七零年代的槟城,许多父母没读过什么书,情绪从未被教导如何表达。愤怒来了就骂,挫败来了就骂,生活不顺也骂。骂声里,总离不开性。那时我还小,不懂语言的结构,却已经感受到语言的重量——它们不是声音,而是会落在身体上的东西。
我家开咖啡店。不是后来观光文宣里那种带着“南洋风情”的老字号,它开在组屋楼下,夹在杂货店与药行之间。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写着“高朋满座”,红字烫金,挂了二十年也没换。小时候我很少照它,只觉得镜子里的人太吵、太乱,像另一个我不愿靠近的世界。
收银台后面是一个玻璃烟柜,卖烟,也卖啤酒。搅冰时铁器撞击“叽卡叽卡”作响,整条街都听得到,像咖啡店的时钟。阿叔们来了就自己拉张塑胶椅坐下,咖啡很烫很甜,他们一边喝一边骂。骂政府,骂老婆,骂欠钱不还的人。有人骂到激动时,嘴角还喷出细小的咖啡泡沫。脏话拌进笑声里,像糖一样自然。
我端盘子经过,有时被叫住:“小弟,你来评评理。”我低头走过,但那些话仍追上来,黏在背上,一整天洗不掉。
那时的我只觉得窒息。我很早就决定: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开始讨厌粗话,讨厌把性器官挂在嘴边的人。我以为,那叫低俗。
我离开那间咖啡店,也离开那些声音,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面镜子。
长大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粗口”。我读心理学、语言学,慢慢明白——很多时候那不是关于性,而是无力。当一个人没有词彙表达情绪,他只能借用最原始的象征。那些粗话不只是文化低落,而是情绪教育的缺席。
理解来得很晚,也没有立刻带来宽恕。每一次再听见类似语言,我的身体仍会紧绷。有时只是隔壁桌一句粗口,我的肩膀就会下意识缩起来,像童年那个端着盘子的孩子还站在原地。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对我说:“你不是讨厌低俗,你是在痛。”
那句话像一面镜子。
我忽然看见,自己一直逃离的不是咖啡店,而是童年里那个被语言压住的孩子。
直到那场学生聚会。
他们已经毕业,约我吃饭叙旧。热炒店里很吵,啤酒瓶碰撞,汤匙敲着瓷碗。一个学生突然说:“老师,你知道吗,吴裕诚不太喜欢你。”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他说:“你以前在班上用他的名字开玩笑。你说‘吴’是‘无所事事的无’,还说吴裕诚——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成功。”
我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我的学生记得。吴裕诚也记得,而且记了很多年。
整桌原本的笑声忽然变远了。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光轻轻晃动,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能地想辩解——只是玩笑。但那些话没有出口。那一刻,我忽然站回咖啡店那面镜子前。
原来我早已长成自己曾经躲避的人。
父亲曾说“骂你是为你好”,而我也用另一种语言做着相同的事。我没有骂,甚至觉得自己幽默。但我把一个学生的名字变成全班的笑声。那不是幽默,是安静的低俗——穿着玩笑的外衣,仍然是暴力。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记不太得。我只记得回家路上,车窗映着自己的脸,我一直在想:吴裕诚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慢慢喜欢回自己的名字?
同一场聚会里,有学生问我:“老师,如果用一句话总结你的教书生涯?”
我脱口而出:“不堪设想,简直糟透。”
全场笑了。我也笑了。
但笑声停下来后,我忽然有点安静。
回家的路上,车子停在红灯前,我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丝,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他说我“没路用”。而我说自己“不堪设想”。
词汇不同,本质却一样。
我只是学会用更漂亮的语言,继续说同一种话。
不只对自己,对学生也是。我回想那些年说过多少“你做不到” “你何必这样”。我没有骂脏话,甚至相信自己是在帮助他们。但否定就是否定,贬低就是贬低。
后来朋友笑着说:“你不用粗话,但一句话可以把人打到站不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安静。
我想起咖啡店里那些阿叔。他们大声、粗鲁、满口脏话。而我坐在书桌前,用修辞、分析与幽默,把刀子慢慢推进别人心里。
父亲用粗话伤人;而我,用优雅的语言伤人。镜子没有改变,只是换了框。
我慢慢明白,语言是否低俗,从来不在词汇,而在于它照出了什么。
后来我重新看待那些“粗口”。那些父母、那些咖啡店的客人,也许从未学过如何说“我受伤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只能骂,因为没有人教过别的语言。
而我,幸运地学会了书写。
书写像另一面镜子。它不替我辩护,只让我看见自己。
成长,原来不是把自己提升到高雅的位置,而是承认自己与曾经厌恶的一切,共享同一条河流。
我开始练习:当听见粗话时,不急着关上耳朵,而是去听底下的东西——疲惫、孤独,或是一个不会用别种方式哭喊的人。
有时仅仅多停留的一秒,我就不再是被语言压住的孩子,而是一个愿意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大人。
这一秒,是我用半辈子走出的距离。
如今再听见粗话,我仍不会喜欢,但不再急着判定它低俗。低俗不只存在于街边骂声里,它也可能藏在优美句子、专业理论,甚至温柔语气之中。
当语言失去理解,只剩伤害——任何语言,都是低俗。
我走了很久才发现,我一生努力远离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受伤后仍学不会温柔说话的自己。
学会温柔说话,不是学修辞,而是在开口前,看见对面也站着一个曾被语言压住的人。
那间吵杂的咖啡店还在。
组屋楼下,白色瓷砖,高朋满座的镜子仍挂在墙上。搅冰声响起,人来人往。
那个孩子仍坐在角落。
这一次,我不再急着带他离开。
我走到镜子前,坐下来,陪他一起听完。
我终于明白——
我一直寻找的高雅不在远方,而在愿意看见自己的那一刻。
镜子从来没有改变。
改变的,只是我终于愿意抬头。
Photo by Harry ca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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