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女孩

讲古佬

当朋友把一个 Telegram 群组发给我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点开。

几天后,我还是点开了。原因并不是好奇,而是他说过的一句话: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大家出来见个面,喝杯咖啡、聊聊天,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也没人勉强。说到底,人到了这个年纪,花钱买的早就不是年轻,而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陪自己吃顿饭。”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有人在健身房,有人在咖啡馆,也有人站在落地窗前。滑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特别漂亮。而是那一瞬间,她令我想起了多年前,住在隔壁的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甚至没有真正跟她说过几句话。只是有一年,我们住在同一层。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上衣,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她没有看镜头,只是侧着脸望向窗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在回忆另一个人。最后,我按下了预约。

见面的地方在满家乐某处的一间服务型公寓里。

她比照片瘦了一点。没有想像中的热情,也没有刻意制造亲近感。

进门后,只是很礼貌地把包放到沙发旁,然后说道:“不好意思,塞了一会儿车。”

我点点头。

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小口。

房间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我有点不自在。我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远处,一栋熟悉的建筑静静立在那里。

看见我站在落地窗前,她也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你对那里很熟?”

我摇摇头:“不熟,只是认识。你呢?”

她看着那栋楼,轻轻点了点头:“我以前在那里待过一阵。”沉默了一会,才又补充道:“那时候挺好的,但后来味道变了。”

说完,她拿起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花洒的声音,很快盖过了房间里的冷气声。

我站在窗前,没有动。忽然,又想起多年前的事。

我一直觉得,那里不像住宅。它更像是机场,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电梯里总是挤满拖着行李箱的人,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

隔壁的那个女孩,就是在那时候搬来的。真正跟她说上话,是因为一次电梯故障。

那天早上,我们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显示板一直停在二十三楼,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她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着电梯门,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今天要迟到了。”

我也笑了:“楼梯?”

她往防火门看了一眼,又摇摇头:“二十三楼,我没那个勇气。”

后来,管理处派人来修。

我们就在走廊站了十几分钟。我们聊得不多,只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从那以后,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点点头。在清晨推开防火门的那一瞬,或者在深夜等电梯的当口,甚至只是在大厅擦肩而过。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大概是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那阵子,她总会出现在我的手机里。有时候是健身,有时候是一杯咖啡,有时候只是站在窗边发呆……

而且那些照片都很像——

阳光很好,笑容很淡,配文永远积极。

“今天也要加油。”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偶尔会停下来,看上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手机里。我以为她搬走了。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加班回家,我仍然会在走廊碰见她。

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两点。她总是一个人,一手里拎着高跟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经过我身边时像平时那样轻轻点一下头,便径直走到自己门前换鞋、开门,将自己关进门后的世界里。然后,走廊的感应灯,便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没多久,她走出来,用毛巾轻轻擦着头发。

“不好意思。”她笑了笑,“头发太长了。”

她坐到床边,熟练地把头发拨到一边。

那个动作忽然让我愣住了,我说不上具体哪里一样,明明不是相似的脸、眼睛甚至声音,可单单是刚才那个动作,让她跟隔壁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发现我一直望着自己,笑着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房间又安静下来。


结束以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没有半点暧昧,也没有半点依依不舍。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她没有急着离开,只是从包里拿出两台手机。一台是 iPhone,她生活里的手机;另一台是Android,她工作的手机。

她先打开 iPhone,低着头,一张一张翻看来之前,在电梯里、咖啡馆,还有落地窗前拍的那些自拍。

放大、缩小、调亮……

最后停在其中一张,阳光刚好落在肩膀,那是一张笑得很自然的照片。几分钟后,她按下发送。

我没有刻意去看,只是手机萤幕亮起的时候,那几行字还是映进了我的眼里。

“今天也要加油。”

我的心轻轻震了一下。因为很多年前,隔壁的女孩也写过这一句。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看见,这些照片是怎样出现的,那些阳光、那些咖啡、那些健身……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笑了一下:“工作而已。”

她收起手机,又熟练地补了口红,重新整理头发,然后朝我笑了一下:“下次再约。”

那个笑容,还是跟多年前的一样,我每次在走廊看见的那种笑。

门关上以后,隔着门板,我仿佛能听见走廊的感应灯,又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我望着窗外那栋熟悉的大楼。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已经记不起她真正长什么样子了。

Photo by Scarbor Siu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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