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平涛
今天起雾。
白茫茫的一片天,像一匹粗布,还没上色,就把黑婆山整个裹了起来。缆车往上走的时候,窗外只有不断涌来的白,偶尔有一棵树的轮廓从雾里探出来,旋即又沉回去。我知道山在那里,佛在那里,黑女神像也在那里——可我看不见。看不见也好,有些告别,本就不该看得太清楚。
游客不算多,但依然热闹。盛装的年轻女子,衣裙在雾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朵被误放在白纸上的花。她们涂着精致的唇,握着自拍杆,在同一个位置摆了十几个姿势,然后低头检视手机里的自己,眉头微蹙,再摆一次。年长的妇人跪倒在神像前的空地上,双手合十,额头低到尘埃里。那一跪一叩之间,膝盖葳颤颤的,像两根老竹竿,撑着最后的力气。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跪拜的,究竟是神,还是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
鲜花,各色各样的鲜花。黄菊最多,一把把扎着,紧实而郑重。还有含苞的莲花,花苞收得紧紧的,像藏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每一束花都被小心呵护着,像捧着一个梦。我走在人群之间,镜头举起来,又放下。挥了挥手,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雾里,连我自己都看不真切。
两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知道黑婆山在哪。公司同事说“周末去爬山”,我以为是那种半小时就能走完的小山丘。那天没有雾。阳光把佛照得像镀了一层金。我站在山下仰着头,觉得越南好大,大到我不可能把它装进心里。那时候我没想过“离开”这件事。两年后我才知道——你越是不想离开,雾就越早来。
今天没有阿性,没有阿龙。只有我,阿业,和我太太。我们三个人走在山路上,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两句天气的话。
阿性不在。如果他在,他的手机应该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会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爬山啦。”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挂了电话,他会看着我们,无奈地摊摊手,然后大家笑成一片。那些笑声曾经像山泉水一样淌下来,你不需要捧住它,它自然会沾湿你的衣角。
阿龙不在。如果他在,他大概又要对着缆车发愁。他怕高,怕花钱,怕麻烦——但他怕得最多的,是老婆的电话。上次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两回。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然后魂不守舍地走了半座山。下午才渐渐好起来,笑起来,把那些怕都忘了。他忘得快,我记得慢——现在我还在替他记得。
阿业在。他走在我旁边,不近不远。不说话的时候,他像一块石头——不起眼,但你踩上去,它是稳的。他开车也是这样,不争不抢,把车稳在路中间,让风景从车窗两边匀速流过。两年来都是如此。我有时候想,如果“陪伴”有一种形状,大概就是阿业开车的样子。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有些告别已经开始很久了,久到不需要刻意提起。我们似乎早就告别了彼此——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个饭桌上,在某个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刻。那时我们还以为,来日方长。
昨晚下了一场雨。我坐在阳台,听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那种越南特有的响声,密集、干燥、不拖泥带水。我在想要不要收衣服,但后来没有。衣服湿了再晾干,就像人走了再回来——有些事情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我数了数。还有二十天,日落月升,二十个雨季里的早晨和黄昏。
二十天不算长。二十天也足够让一个人把一生里的告别都翻出来,再看一遍。二十天之后,飞机起飞,地面越来越小,我会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这里——这片我待了两年的土地上方。到那时候,黑婆山的雾应该散了吧?那些跪拜的妇人应该回家了。阿性的电话铃不会再响,阿龙也不会再迷路。而这个地方,将重新成为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与我无关。
我站在雾里想了很久。雾气打湿了我的肩膀,也打湿了相机镜头。
雾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一团雾、一座山、一段即将结束的时光而心头微动,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雾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白着。
而我就站在那里,像那些含苞的莲花一样——收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我决定写下来。不写游记,不写打卡,不写攻略。只写一场告别。或者,干脆不写——干脆不要告别。
因为最好的告别,可能就是站在雾里,挥一挥手,然后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下一场雨里。
雾一直没有散。
下山的时候,缆车里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白,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刚刚在心里,把一段时光轻轻地卷起来,像收一匹布那样,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明天,雾会不会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散与不散,山都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来拜佛的人。而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话,悄悄留在山顶的雾里了。
后记:
有人说,散文不能太用力。我斗胆说一句——真正的散文,是不用力时,心里的力量刚好溢出来的那一寸。
这大概就是我想写的:一篇不算散文的散文,给一座山,给一片雾,给二十天后必须转身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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