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

by 谢智慧

丁智逸

这是新加坡的某一条路。

一片粉红世界中,树影婆娑,簌簌的音符高高低低的跳跃在红球姜、黄金鸟、鸡蛋花和左右并列的棕榈树上。香叶红的斜阳半挂在一条条姜黄色的光柱间,时而显露出一小片品红,时而吊挂着半分釉蓝,摇摇摆摆的荷叶绿,轻拍着几分金光,将鱼尾狮的威光四散于每一个角落,随着清澈的水柱缓缓流动,大树下的两个一高一低的黑影,越拉越长,直至被一辆巴士载入到老远之处,两行一高一低的黑影再次停留在一片深绿之中,远眺,是一道远天蓝,近望,却又是一抹穹灰。

「阿女,我们应该上错了巴士,下错了站。」

「那怎么办?」

「唯有等,等下一班车。」

「阿妈怎么会不知道?」

挥汗如雨的母亲只管拿着地图和旅游书贴在巴士站的路线图上,右手原子笔对着那细线般幼的旅游提示,左手拿着半瓶已喝得大半的蒸馏水,骄阳似火的烈日,两个人,大的只管焦急在不熟悉的地方中,四处张罗;小的只管任由身后的树熊背包四隻脚黏在肩头却腰际,要不抿得嘴子长长,要不拉着母亲的衣袖转来转来,好不耐烦。然而忙碌的母亲只管对准车站的焦点,对于女儿渴望被注意的举动,除了当作视而不见之外,就只有听而不闻。

毕竟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在陌生的环境,靠的除了是自己,也是自己。尽管女儿怎样顽皮好动,在当下的迷路和吵闹声间,除了寻求一条回酒店的路,别的东西也再难以兼顾。

直至一声响屁横空出现,气味钻进鼻孔间……

「是不是你放的?」

母亲禁不住雷霆大发,问道。

「你不知道忍不了的吗?」

面对女儿的反驳和烈日的照射,母亲终于大叫一声,叫喊道:「难道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我忍不了,我要去厕所,我要去。」

「你究竟想怎样?」

「我怎样也要去。」

「你不是学会自己上厕所吗?为何总要在撒赖?」

「是真的,真的,真的肚子不舒服。」

「谁叫你嚷着要吃生冷食物?」

母亲立即将她的口按住,慌乱间只管不断抱怨着:「你别想弄污别人的国家!信不信母亲不要你?」

母亲对女儿喝令过一声,身体只虚弱得剩下半分颜色支撑着一整个身体,她向左走,向右走,时而向着路中心望,时而走过几步作伸手的姿势,希望可以找来一辆计程车解决当下的难题,可是,这边厢女儿又不断叽叽喳喳,那边厢街上却空无一人,除了一只米白色的蝴蝶徐徐踱步之外,便是停不下来的汽车。

「你站在这里,我去找公众厕所。」

「嗯。」

母亲只好扔下女儿,边走边望,探索一下公众厕所的模样。

女儿见母亲不在,便好像乌龟般蜷缩在树熊背包的四只脚下,咕噜咕噜的呻吟着,任由一片大白云,分隔了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穿流不息的引擎声,将时钟的指针转到一百八十度的方向,直至时针指向十二的刻字,一行瘦瘦的身影突然停下,站在小的黑影旁边。

小黑影被一个大圆圈吞噬,随即又变回两个小黑影。

“Are you okay?”

“No, no。”

女儿只管捲着身子摇摇头,向蹲下来的老太太说。

母亲在瞥见两个小黑影, 心里一慌,便立即跑过来,她见到的是位向蹲下来的老太太之后,便连番致歉。

老太太用金丝眼镜扫了母亲一眼,便沉默了一秒,她打量了母亲的旅游书上的几个字,便用华语问:「小孩子不舒服吗?」

「是的,是的。我们想找一个公众厕所。」

老太太用惊讶的表情望着她们,母亲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厕所的华语,便立即补充说:「我们想找Public Toilet,小孩子有点不舒服。」

“Public Toilet?”

老太太望了女儿一眼,又望了那焦急如焚的母亲,便爽快地说:「来!我带你去。」

母亲露出了困惑的脸庞。

走在老太太后面的婶婶见状,便安慰着:「不要怕,你们跟着小姐。」

「很感谢您们。」母亲说罢,老太太和穿白色马姐衫的婶婶,便拖着那小手走进一栋白色欧洲风格建筑物,保安跟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后,便望了女儿的树熊背包一眼,疑惑了一下,却又没问什么,只管目送四个人进入那高高的大门。很明显这个地方不是小孩玩耍的地方,可是这个大地方之中的老太太却出奇地对这地白色建筑物毫不陌生,在这个大得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老太太熟练的由一条楼梯转到第二条楼梯,又推了一道和一道的大门,经过一条长廊,再经过一条楼梯,过了一道门之后,她和穿白色马姐衫的婶婶便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你。」老太太说。

女儿像小企鹅般抛下了树熊背包,箭步的奔向那道天堂之门。

她在门外偷听三个女人的对话。

「你们来了新加坡几天了……有没有吃过些什么……」

「这里的天气是否不大习惯……」

女儿用手打开半条门隙,继续静听着外面的对话。

「不好意思,麻烦了你……女儿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我们明天便去吉隆坡了……」

「我们只是上错了巴士……来到这里……」

她对准了时机,于是转了半个身,用背部面向她们三人。

母亲见状,便立即斥责起来,说:「快向老太太和婶婶道歉。」

「对不起太太,对不起婶婶。」

「肚子还疼不疼?」老太太问。

「不疼了,谢谢。」

「不要怕,不舒服的话不妨直说,小姐可以带你看医生。」

「不用了,谢谢。」

「希望下次在新加坡也能看见你们。」

「谢谢。」母亲说。

母亲和我,多年后提起这事,仍旧满脸通红。

photo by Jisun H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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