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给我两个亿

已经快十年了,我从未踏上那条回家的路。不知怎的,我几乎遗忘了那种清冷的空气拂过脸颊的感觉,也忘了绿荫遮蔽下蜿蜒的公路,以及路上那些被大大小小的坑洞和牛粪无情点缀出的颠簸。

自从父亲去世后,老家的房子便一直荒废着,像个嚎啕大哭求助的婴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个正值发情期、在渴望中苦苦等待我们归来欲火焚身的男人。

我们华人有一种微妙的倾向,总爱归咎一切的发生于环境,所以自然地将经济低迷祭作生育率颓败的替罪羊。我只有一个弟弟,从小到大,他既是我的同伴,也是我很爱欺负的对象。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打从我俩毕业工作以后,我和弟弟在各自促成独立的过程中竟逐渐成了陌生人。家也不再是我们感兴趣的共同话题。我们的生活浸泡着的是对金钱、黄金、衣物和时尚的过度痴迷。

于是今年新年时期,通过一通电话,我邀请弟弟一起回家。每当我脑海中浮现出童年的画面,肾上腺素便在血管里激荡:我在肮脏的水沟和蚊虫滋生的蓄水池旁长大,全身赤裸地在邻里间肆意奔跑,那些皱纹满面的老人们总对着我那毫不羞耻的行为大声呵斥。我清晰地记得,鳄鱼或其他一些爬行动物总是我们不请自来的贵客,带给我们惊吓与乐趣,尤其是在雨季,当屋后水沟水位上涨,邻居小孩、弟弟和我总是在泥泞中肆无忌惮地嬉戏。那些孩子现在在哪呢?除了阿莲,她在十八岁那种花样年纪就早早嫁人,其丈夫如今是镇上有名的成功商人。还有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孩子(忘了他的名字)总是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大片的牙龈和宽阔的门牙缝,那模样竟让他显得比我们所有人都稚气。

不知为何,随着时光列车的呼啸而过,成长变成了一场情绪的过山车。讽刺的是,科技对人类情感仿佛施展了黑魔法,斩断了我们的羁绊,并用物质和享乐主义在我们人与人之间筑起一层隔阂。

依然清楚记得二十岁那年,一个头发蓬乱、胡须如野火般在脸颊肆意生长的年轻人,在父母含泪的挥别中启程前往洛杉矶。怀揣着纯粹的毅力,背负着父母深信他能学业有成、前程似锦的期待。虽在马来西亚小镇长大,却深被西方文化的色彩斑斓浸染,兜里揣满着美国梦,努力想要融入那些蓝眼金发的人群。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染发、说话,学着他们的重音与吞音,甚至模仿他们的手势。那是种臣服。他明白,在成为改变规则者之前,他必须先学会游戏的规则。没人想听一个骨瘦如柴、戴着眼镜、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黄皮肤小伙子说话。要是想先抢到麦克风,他必须学会顺从。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规则不可逾越,因为你的翅膀是别人给的;你必须把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锁进抽屉;展示脆弱会让你显得不像个男人。他深知,他终究会离开这座到处埋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文化的骨骸的城镇,离开比家乡乏味过誉的⾷物,离开千篇一律的平庸,因为那里的一切闻起来都充满了人工的味道:化学胶水、肉毒杆菌,还有那些容易诱发皮肤癌的裸体海滩。

他深知自己肩负使命:努力读书,接受良好教育,光宗耀祖。他的父亲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甚至舍不得剔除牙缝里的残渣,在虫蛀侵袭的旧店日复一日地卖杂货。但长辈们全然不知的是,他们的儿子正躲在尿渍斑斑的厕所隔间,或者在那家难吃却能让他假装一秒钟回到了家乡的廉价中餐馆里,含着陌生男人的生殖器。“再深一点,用力握着.” 那个落魄的已婚白男低吼着。

曾几何时,他的父亲来探望他,那时候一趟八百美金的旅费几乎够付房子的首付了。他自豪地分享着外面的世界有多么不同,人们说话多么体面。于是,他带父亲去了那家常去的餐厅,那里坐满了性取向迷茫的已婚男人们,吃着勉强算正宗的中餐,以及坐着一群留着深巧克力色油头、皮肤像小笼包皮一样微黄的人群。店里的电视重播着昨天的旧闻,咝咝作响,像哮喘发作。长辈和他的谈话间唾沫横飞,茶壶被不断摩挲,嘴里塞满了拌着姜丝、煮得恰到好处的白米。

空气中的污染在这个小镇仿佛消失了。我和弟弟坐在车里,打开车窗,任由狂风灌入疲惫的肺部。还是那条旧路,还是路边堆积的枯叶,还是那个被涂鸦和破坏得像二手旧货的小镇的欢迎牌。车内的收音机里正放着我最喜欢的 Troye Sivan 的歌:……在人群中孤身一人,流逝的每一秒都在提醒我,这里不是家;霓虹闪烁,城市的喧嚣如无人机般嗡嗡作响……

他毕业后在吉隆坡工作,被那座更具活力的繁华都市所吸引。那座城市里有像蝴蝶般舞动闪烁的有趣灵魂;人们淡漠地在希望与绝望、梦想与背叛、相遇与别离的山谷间穿行。霓虹闪烁的夜晚和未竟的混沌在陌生人中交织,与那座如摇篮中婴儿般沉睡的家乡形成鲜明的对比。

吉隆坡是一颗隐藏的宝藏,里面存有着人性的幽微与寒凉。他的皮肤在众多的现代商铺之间似乎产生了共鸣。他终于能够呼吸了。那不仅是自由,更是一种内心的宁静,将他抛入一个超越地域的空间。社会的保守主义默默严守着它的美,不断与禁忌和社会约束抗争,这就是它的魅力。在一家破旧酒吧前不断流转的人潮中,嘴里还残留着杯中青柠鸡尾酒剧烈摇晃后的余味,他遇到了一个人。

他常自嘲是父权体制下的一件残次品:舞步踏着祖先编排的旋律,童年的白纸被误认为“爱”的浓墨玷污。在尚未辨识向日葵的年纪,他已被迫扛起成年的重担,最终困死在一个他从未学会去爱的躯体里。难道不是这样吗?长辈的爱总被冠以“为你好”的名义。顺从被称为孝道,反抗被烙上叛逆。你从未意识到,内心的天籁如何在层层规则与束缚中消散,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在一条与真实的自我背道而驰的荒凉路上。而我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没有一句来自父母的欢呼或赞赏,只有一个精疲力竭的身躯,一步步迈向黑暗。I am nobody’s son (无人之子)。

当我们踏进家门时,尘土飞扬。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仿佛因为我们用力的踩踏引发了心脏病,而墙上挂着全家福和我们儿时的照片,其纸角已被旧得卷曲。照片里的我看起来那么快乐,手里抱着一个女孩洋娃娃,仿佛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难事。在那枯黄的相纸里,那段简单的日子仿佛寄居在面粉、砂糖、陈肉或猪肝里和那些紫红色的内脏,晕开了深浅不一的墨迹。

看着那个快乐的孩子,我不禁感到一阵难过——我戴过那么多面具,哪一个才真正属于我?墙上的裂缝让我想起曾与父亲发生的争吵,当时我那龌龊的身份的秘密不知如何传到了他的耳中。刀光剑影、哭喊、愤怒、电话里的叛逆、离家出走,逃避曾是我唯一的疗愈的药物。在头疼欲裂的争吵中,我赋予自己种种的理由,将我包装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几乎不认识的个体。

“你知道吗,在那次没打完的最后一通电话后,爸一直很担心你。他不停打电话问我你的近况,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弟弟的话悬在空气中,冷若冰霜。

“你一直是我们家的开心果。爸总是提起你,多得让我偶尔都会嫉妒。”他苦笑了一下,而我看到泪水开始在他眼中打转。

“他一直在偷偷汇钱给我,让我转交给你,怕你在外面挨饿。他让我说是我给你的,这样你才会收下。”

“还有,你有时也不必那么混蛋。你真的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记得吗,你曾偷涂口红,把自己化成变装皇后那囧样?”我们都笑了。

“……自从离婚后,爸过得一直不容易。”

我陷入了沉默。

Photo by Durmuş Kavcıoğlu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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