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味如许

熱帶魚

春天的味道,是慢慢渗出来的。

不像夏天的浓烈,也不像秋天的张扬。春天的味道是轻的,淡的,带着水汽的,像母亲清晨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的,把整个家都叫醒了。

最先吃到的是荠菜。

这东西不择水土,田间地头,沟沟坎坎,到处都有。正月里还冷着,它就贴着地皮长出来了,灰扑扑的,跟枯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要蹲下来,拨开草叶子,才能看见那锯齿状的小叶子,绿得发暗,带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母亲带着我去挖荠菜,挎个竹篮,拿把小铲子。她挖得快,一铲一棵,抖掉土,扔进篮里。我挖得慢,蹲在那里一棵一棵地认,生怕挖错了。母亲说,荠菜好认,闻闻就知道了。我摘一片叶子揉碎了凑到鼻子上,一股子清气窜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草,像土,像刚化开的雪水,清清冷冷的。就是这个味,母亲说,别的野菜装不出来。

荠菜拿回家,择干净,用清水泡着,泡去土气,泡去涩味。然后烧一锅水,水开了把荠菜扔进去焯,看着它在锅里翻滚,从暗绿变成翠绿,像变了一个魔术。捞出来过凉水,挤干,切碎,拌上肉馅,包饺子。荠菜饺子吃的就是个鲜。皮要薄,馅要大,咬一口,汤汁淌出来,荠菜的清苦裹着肉香,在舌尖上化开,苦不压香,香不掩苦,两样东西较着劲,谁也不服谁。我小时候能吃两盘,撑得弯不下腰。母亲在旁边看着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荠菜这东西,过了季就没有了,想吃要等明年。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等明年,只觉得好吃就使劲吃。

荠菜过后是春笋。

我们那里的笋不是那种粗壮的毛竹笋,是野生的细笋,拇指粗细,从竹林地里钻出来,一节一节的,顶着褐色的笋壳,壳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挖笋要趁早,天刚蒙蒙亮就要上山。露水重,裤腿湿半截,鞋底沾满了泥。笋藏在草丛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头。挖到了,用手一掰,“啪”的一声脆响,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水珠,闻着有股子甜气。我外婆最会做笋。她做的油焖笋,端出来油亮亮的,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寸笋上,看着就咽口水。吃起来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鲜甜咸香搅在一起,配米饭能吃三碗。外婆说,笋这东西最识人,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你要是随便炒炒,它就给你个寡淡的味。我不懂这些,只知道外婆做的笋好吃,别人家的都不行。

有一年春天我没回去,我妈在电话里说,今年的笋可好了,你外婆给你留了一坛子油焖笋,等你回来吃。我说好,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忙来忙去,一直没回去。后来那坛子笋被谁吃了,我也不知道。再后来外婆走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的油焖笋。市面上卖的笋,不管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大概笋这东西真的识人,它知道你不是那个用心的人了,就不肯给你那个味道了。

清明前后吃青团。

我们那里叫清明粿,用艾草做的。艾草长在田埂上,叶子灰绿灰绿的,背面有白毛,闻着有股子药味。采艾草要采嫩尖,太老了苦。拿回家洗净,焯水,捣烂,和进糯米粉里,揉成绿色的面团。馅有甜有咸,甜的是豆沙,咸的是笋丁肉末。包好了上锅蒸,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艾草的清香,清苦的,沉稳的,像老中医开的方子。

我奶奶做清明粿的时候最认真,不准任何人帮忙。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面盆、馅盆、案板、蒸笼,一样一样地来。她包得慢,每个褶子都捏得匀匀的,像做针线活。我在旁边看着,馋得不行。她说别急,还没熟呢。我说熟了能吃几个。她说能吃几个吃几个。我说那我能吃十个。她笑了,说你的肚子是无底洞啊。

后来我才知道,清明粿不光是为了吃。奶奶说,做这个的时候,祖宗们都回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呢。你做得好不好,他们都知道。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每年清明,我都觉得那些离开的人,都坐在桌边,等着这一口青团。

还有一种东西,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我们那里叫“构树穗”。

构树是野树,长得快,没人特意种它。春天的时候,构树会结出一种穗状的东西,毛茸茸的,青绿色,像毛毛虫,看着有点瘆人。但这东西能吃。摘下来,裹上面粉,上锅蒸,蒸熟了蘸蒜泥吃,软糯香甜,有一股子树木的清气。我小时候觉得这东西丑,不肯吃。我妈说你别看它丑,好吃的。我不信。她夹了一筷子塞进我嘴里,我嚼了两下,愣住了。确实是好吃的,说不上来的好吃,像把整个春天都嚼在嘴里了。从那以后,每年春天我都盼着构树长穗,盼着那口软糯的、带着树木气息的味道。

后来我离开家,去了别的城市。城市的春天也有花,有草,有树,但那些春天的味道,一样也找不着。菜市场里有荠菜,但都是大棚种的,肥大,水灵,看着漂亮,但没有那股子清苦的土气。有笋,但都是粗壮的毛竹笋,炖肉可以,油焖就不对了。青团也有,超市里摆了一排,包装精美,但咬一口,甜的太甜,咸的太咸,艾草的味淡得像是在里头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都不是那个味道。

我在阳台上养过一盆荠菜,从老家带的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大,绿油油的,看着欢喜。摘下来包饺子,咬一口,不是那个味。我妈在电话里说,荠菜要长在地里才好吃,长在盆里,水土不对,心气也不对。我说什么叫心气。她说荠菜这东西有脾气,它知道自己该长在哪里,你把它挪了地方,它就不给你那个味了。

我想起外婆说的笋识人,我妈说的荠菜有脾气,奶奶说的祖宗们在旁边看着。这些吃的东西,说到底,吃的不是味道,是那些人和那些事。荠菜饺子是母亲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挖出来的,油焖笋是外婆弯着腰在灶前慢慢煨出来的,清明粿是奶奶坐在厨房里一个一个捏出来的。它们和春天一起长出来,和那些人一起被记住。

春天年年都来,荠菜年年都绿,笋年年都冒尖。但有些人走了就不回来了,有些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昨天晚上我梦见老家门前的构树,穗子结得密密麻麻的,毛茸茸的,在风里晃。我妈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说今年结得好,够蒸一锅了。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构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晃来晃去。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太晚了。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点,再过两个月,构树该结穗了。今年一定要回去,吃一顿蒸构树穗,蘸蒜泥,吃两碗。

Photo by Wolfgang Hasselman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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