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坤吉
小时候睡觉时,很多孩子都会抱着一样东西。有人抱棉被角,有人抱娃娃,有人抱一条洗到发薄的毛巾。好像只要怀里还有什么,夜晚就不会那么大。那时候我们不懂,原来人会依恋那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它们真的重要,而是因为,被抱着的感觉,有时候需要靠另一个怀抱来代替。
我猜,大概不会有人认真为“抱枕”写一篇文章。它太寻常了,寻常到只是床上一个软塌塌的存在,不值得被记住,也不值得被提起。可今晚,在睡前抱起身旁那只旧娃娃时,我忽然想起它——三十几年前,我唯一的朋友。
那时我们住在新板屋里。锌板和木板拼凑的房子,白天吸满热气,夜里一点一点吐出来,闷在空气里。风从木板缝挤进来,带着野草味,也带着整条巷子的安静。一栋矮房住着三家人:二叔一家、小叔一家,还有我们——父亲、继母,以及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楼上隔出几间小房,每间只有两三坪,木板墙很薄,隔壁翻身都听得见。我睡在最里面那间。
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个抱枕。那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讨喜的小孩。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讨喜。大人说一句话,别人点头,我会问为什么;别人往前走,我总会停下来,看另一条路。他们说我固执、难教、不听话。父母离婚后,我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球,今天住这里,明天又被送走。后来姑姑外出工作,替我付保姆费和奶粉钱,我才得以留在祖母身边。父亲再婚后,挨打变成日常。
我会在心里偷偷计算:一三五,二四六。不是忘记,而是把疼痛变成数字,等著某一天能被宣告——够了。我总忍不住顶嘴,然后就是声响。有时是手掌,有时是衣架,有时是随手抓起的东西。我不躲,不是不怕,只是觉得——既然说了该说的话,被打好像也是一种公平。
打完,我就回房。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房间没有开灯,只剩门缝底下一线细光,像快要断掉的线。我抱起那个抱枕。长长的圆柱形,棉花早已走位,这里鼓,那里塌。布料洗到发软,原本大概是浅蓝色,后来变成灰扑扑的蓝。我把脸埋进去,开始说话。
说今天又被打到哪里,说其实不是我先不开心,说我没有做错,说我很想离开,却不知道能去哪里,说是不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没有人喜欢我。有时慢慢说,有时越说越快,有时说到一半就哭了。眼泪落在布面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久了,那一小块变得微微发硬,像一个沉默的记号。
它从来没有回答我,但它也从来没有走开。在没有电话、没有网路的年代,我只是个孤单的孩子,在黑暗里抓住一个不会嫌弃我的东西。那个抱枕,是我唯一的朋友。
后来我长大了,也开始有越来越多娃娃。也许只是时代变了。小时候,大人不会理解一个孩子为什么需要抱着抱枕睡觉;长大后,也没有人觉得一个男人应该拥有娃娃。但现在不一样了。街上开始出现背着毛茸娃娃的大人、包包挂着玩偶的上班族,商场里的盲盒一个接一个被带回家。世界好像慢慢允许人承认——原来长大,并不代表不再需要被陪伴。
我忽然明白,那些娃娃并不是取代了抱枕。它们只是替那条灰扑扑的浅蓝抱枕,在另一个年代继续留下来。不是因为可爱,而是因为——我觉得它们很可怜。
一个娃娃孤零零放在架子上,我总会想:晚上打烊后,它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于是买下一个,又一个,再一个。朋友来家里,看见床上堆满娃娃,笑说:“你都几岁了?”我没有解释。直到很多年后某个夜晚,我看着它们挤在床角、歪靠枕边,忽然明白——我不是在买娃娃,我是在替童年的自己,养一个热闹的房间。
久而久之,它们开始有名字。黄黄、松松、皮皮。各有各的脾气,但我不让任何一个落单。朋友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我后来才发现——也许,我只是把自己分散地留在它们身上。
有几次,我试着想送走其中几只。床太小了,娃娃却越来越多。可每次抱起其中一个,我都会忽然想:如果它知道自己被留下来了呢?
最后我还是没有送。
也许不是舍不得娃娃。
我只是太知道,被遗弃是什么感觉。
五十岁的男人床边摆满娃娃,也许看起来奇怪、不体面,但它们每一个都是那个孩子不忍心让另一个“人”孤单的证据。以前有人来,我会把它们藏进被子里,现在不了。它们陪我走过太多夜晚,我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很匆忙,也很决绝。站在楼梯口,我看了房间一眼。门半开着,只看见门缝下那一小块熟悉的地板。我没有走回去,不是勇敢,是害怕一回头就走不了。我不知道那个抱枕后来去了哪里,也许被丢掉,也许压在某个衣柜底层。
后来的几十年,我很少想起它。生活往前走——工作、搬家、认识人、失去人。我开始做陪伴别人的工作,学会倾听,学会不批判地坐在一个人面前,听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直到今晚,我才忽然明白——教会我陪伴的,原来是一块布包着的旧棉花。
躺在床上,我抱著其中一只娃娃。它的棉花也走位了,一面被我抱得扁扁的。我忽然想起来——那条灰扑扑的浅蓝抱枕,那块被眼泪浸硬的地方,那个在黑暗里接住我整个青春期的朋友。我丢掉的,不只是棉花和布,我丢掉的是那个替我承接所有眼泪的存在。
五十岁的身体里,十几岁的孩子忽然哭了。
前几天半夜醒来,床头灯还亮着。最老的那只娃娃歪倒在枕边,一半压着被子。我没有移开,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它背上。那里有一块被抱了太多年而塌下去的凹痕。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很安静。我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那时抱枕还在,它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常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抱枕,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小就学会一件事——人在最痛的时候,不需要答案,也不需要解决方法。他只需要一个不会走开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团走位的棉花,一层洗到发软的布。
这也是我后来愿意做陪伴工作的原因。助人者并不高明,我只是很早就知道——当一个人最孤单的时候,你能不能只是坐在那里,不急着理解,不急着解释,不急着改变他,只是让他知道:你说吧,我在听。
今晚,我抱着身边那只娃娃,很久很久。
谢谢你,那个被我留在旧房间里的抱枕。你教会我的,我用了五十年才真正懂——人最孤独的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而是一个不会走开的怀抱。哪怕,那只是一团走位的棉花,和一层洗到发软的布。
而有些人长大后,之所以还拼命抱着什么不肯放,也许不是因为幼稚。
只是因为,他这一生里,真正没有离开过他的东西,太少了。
本篇作品入围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获得 RM50 稿酬,并有机会赢得高达 RM1000 奖金。更多详情 ≫

Photo by HygienePro on Unsplash
支持作者
喜欢这个作品?请略表心意。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是一个旨在推广和表彰优秀散文作品的年度评选活动。过去两届的征稿活动获得热烈回响,我们宣布2026年散文奖正式开跑!
入围作品将会得到RM50稿酬并参与奖项评选,总奖金高达RM3000!
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2026开跑了!总奖金高达RM3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