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蛋糕

by MingYan Yap

柯坤吉

小时候,我不喜欢奶油蛋糕。

比起它,我更爱软的海绵蛋糕、冰凉细滑的慕斯蛋糕。后来日式、台式的轻乳酪、生乳卷一一出现,那种入口即化的轻盈感,更让我觉得奶油蛋糕笨重、老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干硬。吃两口就腻了,放到第二天,甚至会变得粗糙刮嘴。我当时心里想:那不是一种“好吃”的蛋糕。

可偏偏,小妈最爱做的,就是奶油蛋糕。

小时候的厨房,经常瀰漫着一股浓浓的牛油香。她会把牛油、鸡蛋、面粉、糖一样一样摆好,站在老旧的烘炉前慢慢地做。巧克力口味、班兰口味、最普通的原味。那个年代没有精致的甜点概念,没有华丽包装,她总在空闲的时候做蛋糕。我总站在旁边,看她打蛋、搅拌、把面糊送进烤炉。蛋糕出炉的时候,其实是香的。那种香会慢慢从厨房飘出来,沾满整个屋子,连傍晚的风里都带著牛油和鸡蛋混合后的温热气息。

可我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通常吃一片就不想再吃了。我不喜欢那种扎实感,不喜欢嘴巴被牛油黏住的感觉。我甚至偷偷觉得:小妈做的蛋糕并不好吃。

后来长大了,我渐渐忘记奶油蛋糕。

世界上出现越来越漂亮的甜点。它们像艺术品一样,被做得精致、轻盈、柔软,像云一样塌陷在叉子底下。我以为自己真正喜欢的,一直是这些东西,而不是小时候那种厚重又老派的奶油蛋糕。

直到疫情那几年,我走进了一家叫Hideaway的咖啡馆。

Hideaway——后来我才真正去想,它的意思是“藏身处”,一个把人悄悄藏起来的地方。

那时候它还开在一排老组屋楼下。那一区有很多藏式的小咖啡馆,有的卖简餐,有的卖精品咖啡,只有它,安安静静地卖奶油蛋糕和咖啡。装潢不华丽,没有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极简高级感。白色的墙、木制的桌椅、昏黄的灯光,整个空间像一个真正有人生活过的家。它不漂亮得吓人,但有一种会让人安静下来的温度。

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我点了一块班兰椰糖奶油蛋糕。

蛋糕送上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它不是我记忆里那种又干又硬的奶油蛋糕。它很香,很松软,带着淡淡的牛油味。班兰叶的香气很轻,椰糖慢慢地从蛋糕里面浮出来,甜得很深,不腻。我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某个很久以前的东西,被那个味道慢慢唤醒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爱的或许根本不是那个蛋糕。

那几年,我偶尔会再回去那家店。不是因为它特别高级,而是因为它安静。它不像很多漂亮的咖啡馆那样人声鼎沸。那里的人总是不多不少,轻轻地来,又轻轻地离开。你坐在那里,会觉得时间终于慢慢慢下来。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没再去了。有时因为找不到停车位,有时因为人太多。慢慢地,它像从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直到一个月前,我忽然又想起它,于是重新去找。才发现——它搬了。更巧的是,它竟然搬到了离我家只有五分钟的地方。

以前我要开四十五分钟的车,才能到那个藏在旧组屋楼下的小店。如今,它忽然离我这么近。像某些已经走远的东西,兜兜转转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生命旁边。

新的店比以前更大,也更宽。很多桌椅都是老板自己订制的,整个空间仍旧像一个家。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一起经营那家店,还有两位员工。她们都说英语,而我的英文一直不好,所以我总有些拘谨。可她们从来没有因为这样露出轻视的神情,总是很温柔地笑着。

柜台前依旧放着很多奶油蛋糕。班兰椰糖、柠檬、蓝莓、香蕉椰丝、草莓、胡萝蔔,还有刚出的司康。我吃来吃去,最后还是最喜欢那块班兰椰糖奶油蛋糕。

有一天,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小妈。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一边擦汗,一边把蛋糕从烤炉里端出来。那时候我不懂。我总觉得她做的蛋糕太硬、太厚、太腻。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个年代的人,对“好吃”的定义,从来不是轻盈,也不是精致,而是“不饿”。

他们那一代的人,很多都是苦过来的。所以他们给孩子的东西,总想放得更多一些。牛油要多,鸡蛋要多,面粉要扎实。蛋糕一定要做得厚厚的、沉沉的,才像一种真正的疼爱。彷彿只有那样,孩子才不会饿。

她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很多时候,我觉得她给我的伤,比爱更明显。小时候,我总觉得别人家的妈妈比较好。我也曾经怨过她、怕过她。后来长大以后,我们渐渐断了联系。我知道她很努力想做好一个母亲,可她始终不知道该怎样拿捏那个距离。她怕教不好孩子,又怕别人说后母苛待前妻留下来的孩子。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很多时候,她的爱最后都变成了一种笨拙的伤害。

而我的委屈,一开口,也总像指责。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好好说过话。每一次和平的相处,都像我刻意伪装出来的样子。我说她想听的话,她做她觉得对的事。可那些真正的情感,始终没有办法被好好表达。所以后来,我选择不再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其实有一种爱,叫“谢谢你,但我不再靠近你了”。

可奇怪的是,我生活里很多细碎的东西,还是会想起她。想到衣服,会想起她以前替我车的新年衣。想到厨房,会想起她做蛋糕时的背影。想到针线、布料、烘焙,我都会想起那个什么都会一点的小妈。她会做蛋糕,会裁缝,会车衣,会很多手艺。而小时候的我,总爱好奇地翻她的东西。她总会骂我。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喜欢我。后来才明白,也许她只是想把我教好。

那天,我坐在Hideaway里,吃着那块班兰椰糖奶油蛋糕,忽然红了眼睛。我终于明白——我这些年一直寻找的,也许根本不是奶油蛋糕。我寻找的,其实是那个很多年前,在厨房里替我把牛油慢慢打发的人。那个不会表达爱,却一直努力想把我养大的人。那个我曾伤害,也真实爱过我的人。

原来有些味道,长大以后才会懂。小时候觉得太硬,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把所有能给的,都放了进去。她怕孩子饿,怕孩子冷,怕自己做得不够,于是拼命往蛋糕里添牛油、添鸡蛋、添面粉,像把一个母亲全部的力气,都压进那个沉甸甸的蛋糕里。而我直到很多年后,才终于吃懂。

窗外的阳光慢慢落进咖啡馆里,蛋糕上的糖霜微微发亮。我低头切下一小块,忽然想起小时候厨房里的香味,想起那个总在傍晚忙碌的身影。

原来我这一生,始终没有真正忘记过她。只是像那家叫Hideaway的咖啡馆一样,把许多感情,静静地藏了起来。

我没有办法坦然对她说“我原谅你了”。可我终于能,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对着这块奶油蛋糕,轻轻地在心里说一句——我吃懂了,妈。

Photo by Eugenia Pan’kiv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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