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澜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
屋子后方是爷爷留下来的椰子园。椰树一排排立着,高得几乎触到天,叶子在风里摩擦,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小时候,我总觉得那声音像远方的海,虽然海离我们并不近。
椰子园没有边界,也没有规矩。地上散着干裂的椰壳、落叶与细碎的泥土,阳光从高处筛下来,一格一格落在地面上。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整个地方像在缓慢呼吸。
那是我们最自由的地方。
童年的同伴很多。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弟弟,也有渐渐长大的姐姐们。每逢假期,表兄弟姐妹从不同地方回来,原本安静的家一下子热闹起来。院子里总是有人在笑,有人在跑,也有人吵着吵着又和好。
我们不需要玩具。椰子园本身,就是全部。
午后的时光,总是漫长而安静。大人们在屋里歇息,风扇缓慢地转,我们却精力充沛。于是,一场场“扮家家酒”的游戏,在椰树下展开。
罐头的空罐子当作锅,细树枝当作柴火,随手摘来的叶子与野草,就是一桌“饭菜”。
我们蹲在地上,认真得不像是在玩。有人负责“煮饭”,有人负责“招待”,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当“客人”,挑剔地点评味道。阳光从椰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那些粗糙的“餐具”上,竟显得格外真实。
那时候,我们并不觉得那是游戏。那就是生活。
记忆里,有一段关于阳光的画面,总会浮现。
那是幼儿园的时候。某个中午放学,太阳正悬在头顶,光线白得刺眼。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大人没有来接,我们便学着自己回家。我和表妹一人撑着一把小小的雨伞,不是为了挡雨,而是遮住那一小片炙热的天空。
路很熟,是每天都会走的那一条。只是那天的安静,让一切显得有些不同。
我们经过一条小河。河水被阳光照得发亮,缓缓流动。河边的树长得很高,枝叶密密地铺开,把一段路切成零碎的阴影。平日里我们总是匆匆走过,很少停下来细看。
那天,我们看见了猴子。起初只是几只,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尾巴垂着,目光却紧紧盯着我们。那种注视,让人既好奇又不安。
年幼的我们,不懂分寸。我抬起头,朝树上喊了一声:“猴子!”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树影突然动了。一只猴子跳起,紧接着另一只,枝叶剧烈晃动,叫声迅速连成一片。从零散的几只,变成一整群,向我们这边逼近。
那一瞬间,恐惧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们几乎同时转身就跑。
阳光刺眼,地面滚烫,脚步乱得不像自己的。雨伞在手里变得笨重又多余。猴子的叫声从后方追来,忽远忽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雨伞一丢,只顾往前跑。耳边只剩下呼吸与心跳,急促而凌乱。
那条路忽然变得很长。仿佛怎么跑,都还没离开原地。
直到远远看见家的屋顶,我们才慢下来。回头望去,树影恢复平静,猴群早已不见。刚才的一切,像一场真实到无法否认的惊吓。
我们站在门口,气喘不止。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妈妈踩着脚踏车,沿着那条路去帮我们把雨伞捡回来。她没有责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要去惊动它们。”
那时我并不完全明白。只是隐约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随意靠近的。
童年的日子,没有清楚的界线。一天天过去,像水一样流着。
我们在树下跑,在树下玩,在树下慢慢长大。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子,一点一点堆积,成了后来最难割舍的部分。
姐姐们渐渐不再参与我们的游戏,她们开始有自己的世界。弟弟也长大了,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角色扮演。表兄弟姐妹回来的次数少了,院子里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变轻。
椰子园已经开发成住宅区。而人,慢慢散了。
很多年后再回想,那些记忆最清晰的,并不是具体的事情。而是阳光的温度、风的声音,还有泥土与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以及,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快乐。
长大以后,我们习惯为一切寻找意义。解释离开,解释改变,解释为什么有些人不再出现。但童年的记忆,并不需要解释。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那片椰子园一样,不说话,却从未真正远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还能回到那个午后,我们是否还会蹲在地上,用罐头当锅,用叶子当菜,认真地过一场属于自己的生活。
答案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时光已经留在身体里。就像那一次在烈日下的奔跑,就像那把被丢下、又被母亲找回的小雨伞。
它们不会消失。而那片椰子园,依旧在风里,轻轻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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